乾清宫的这场大戏,因为皇帝的昏死而强行落幕,却把一池本就浑浊的水,搅得愈发深不见底。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等待着那只看不见的手,落下最后裁决的棋子。
范建却没打算等。
他从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抽身,借着协理旧案的名头,将几个心腹悄悄聚到了一处偏僻的茶房。
“等下去,所有人都会被活活耗死。”范建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卫昭这条藏在阴沟里的毒蛇不揪出来,谁也别想睡个安稳觉。”
他看着在场的几个人。赵霜英抱着长枪,靠在门边,一双眼睛亮得像狼,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小桂子捧着个茶壶,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壶里的水洒出来半杯,一张小脸白得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一样。戴安则慢条斯理地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擦着手,脸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笑意。
“我打算,放个假消息出去。”范建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就说,陛下已经认了二十年前的旧案,龙体大恸,下令将那枚要了命的旧储签,当着所有宗亲的面,亲手毁了。”
这话一出,小桂子手里的茶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范……范爷!我的亲爷!”小桂子带着哭腔,两条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您这是要往火上浇油啊!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卫昭那疯子还不得当场就提着刀杀进宫来?”
“要的就是他杀进来。”赵霜英冷哼一声,枪杆在地上重重一顿,震得整个茶房都嗡嗡作响,“怕他?老娘的枪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戴安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精光。“这局,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卫昭那个人,生性多疑,但也自负。他越是觉得这消息破绽百出,就越会忍不住亲自来探个究竟。”
范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消息,必须经由燕儿那条旧线放出去。卫昭的人,只信这条线。鹿公公那边,我会去说,让他配合着,在宫里漏半句风声出去,就说陛下病情反复,已无力回天。”
他看了一眼窗外东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东宫别院那边,我会让赵姑娘的人,故意把防卫松一松,做出内虚的假象。废太子,就是咱们挂在钩子上,最肥美的那块活饵。”
“小桂子。”范建忽然点了名。
“奴……奴才在!”小桂子吓得一个哆嗦。
“你今晚就去东宫别院伺候。记住,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把腿软、害怕、六神无主这八个字,给我演足了就行。”
小桂子听完,只觉得眼前一黑,两条腿软得彻底站不起来了。去给那个疯狗一样的废太子当饵?这跟直接把脑袋送到人家刀口下有什么区别?
“范爷,您……您这是要奴才的命啊!”
“放心,死不了。”赵霜英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眼冒金星,“有我的人在外面盯着,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卸了他两条腿。”
小桂子欲哭无泪,只能认命。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德妃那里。她没有多问,只是隔着一道珠帘,看着范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轻声叮嘱了一句:“做什么都好,别把自己那条命赔进去。”
戴安从茶房出来,伸了个懒腰,看着天边那轮惨白的月亮,幽幽地叹了口气。“这盘棋,下了这么久,总算是该见点血了。”
夜,深了。
整个皇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要收网了。
东宫别院里,灯火通明。废太子李建成一个人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盘早已下乱了的棋。他知道自己是饵,但他没得选。他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棋子,那张阴郁的脸上,满是赌徒般的疯狂。
小桂子就跟个游魂似的,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的小命又短了一截。
赵霜英和她手下的几个好手,早已像鬼魅一样,融入了别院四周的阴影里。
范建则坐在离别院不远处的一座假山后面,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温着一壶酒。他像个局外人,悠闲得仿佛是在等着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烟火。
所有人都明白,前头忙了那么久,杀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若是今晚这条真龙不出水,那一切,就都白忙了。
三更的梆子声,幽幽地响起,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范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今夜,就赌他卫昭,敢不敢来。
三更鼓过,夜色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东宫别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影,在地上拖出一条张牙舞爪的黑影,随着风,轻轻晃动。
万籁俱寂中,一道影子,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从别院高高的院墙上,飘落下来。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衣,头上戴着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可他落地的姿势,和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沉稳得不像个出家人,那脚踩在地上,不发出一丝声响,却带着一种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才有的独特节奏。
他像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院中的阴影里。
假山后,范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鱼,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