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道“重查先太子旧案”的口谕,像一阵十二级的飓风,在天亮之前,就吹遍了乾清宫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被困在殿内,熬了一夜的宗亲大臣、后宫妃嫔,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这道旨意,给震得七荤八素,找不着北。
风向,彻底变了。
被“请”到偏殿里,看管了一夜的皇后,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从里到外,冻得透心凉。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皇帝连“重查旧案”这种话都说出口了,那说明,他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皇帝,为了保住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她比谁都清楚。
周家,完了。
她这个皇后,也完了。
一股子巨大的,被抛弃、被背叛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她不能跟着周家那条破船,一起沉下去。
她要活。
哪怕是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地活,她也要活下去!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的脑中,迅速成形。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张因为一夜未眠而憔悴不堪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般的决绝。
她不顾身边看管宫女的阻拦,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偏殿门口。
“我要见戴安!”
她嘶声喊道,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我有天大的要事,要跟他商议!”
守在门口的,是戴安手下的两个小太监。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错愕和讥诮。
这个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死对头,在这个时候,点名要见戴公公?
她又想耍什么花招?
可皇后的样子,看着却不像是在耍花招。
她发髻散乱,钗环不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高傲和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动物在临死前,才会有的,求生的本能。
小太监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将消息传到了戴安的跟前。
戴安正在廊下,慢条斯理地,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擦拭着他那双保养得宜的手。
听到皇后求见,他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看好戏般的玩味。
“让她等着。”
他淡淡地吐出了这四个字,便继续擦起了他的手,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天大的污秽。
他就是要晾着她。
他要让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在绝望和等待中,被磨掉最后一点尊严和傲气。
偏殿里,皇后等得心急如焚。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她知道,戴安是在故意折辱她。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她快要被这无尽的等待,逼疯的时候。
一个穿着宝蓝色宫装的身影,才终于,慢悠悠地,出现在了偏殿门口。
戴安的身后,还跟着范建。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个来审判罪囚的,地府判官。
“皇后娘娘。”
戴安一开口,那语调,便带着一股子能将人活活腻死的,阴阳怪气。
“这么急着找杂家,可是……想通了?”
皇后看着眼前这个她恨了一辈子的死太监,那张总是挂着假笑的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可她,还是强忍着那股子恶心,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戴公公。”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本宫……我想起来一桩旧事。”
“关于驸马周显的案子,里头……里头有蹊跷。”
周显,是皇后的亲侄子,也是长公主的驸马,几年前,因为一桩“通敌”的案子,被皇帝下令,满门抄斩。
这桩案子,一直是周家心里的一根刺。
也是戴安,亲手办的。
戴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盯着皇后,那双凤眸里,全是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恨意。
他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把这个女人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全都咬碎。
“娘娘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范建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他不像戴安那样,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他要的,是结果。
皇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上戴安那要杀人的眼神,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那桩案子,是冤枉的!”
“周显他根本没有通敌!是有人,是有人伪造了证据,陷害他!”
“我这里,有几封他当年写给家里的私信,可以证明他的清白!”
她说着,竟是从袖子里,摸出了几封早已泛黄的信件,抖着手,递了过去。
范建没有去接。
他只是看着她,声音依旧平静。
“娘娘,现在说这些,晚了。”
“陛下要查的,是先太子旧案。”
“您这些关于驸马的‘冤屈’,怕是……递不到圣上面前。”
皇后愣住了。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明白了。
范建他们,根本不在乎周显是不是冤枉的。
他们要的,不是翻案。
他们要的,是周家死!
“不……不是这样的……”
皇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也顾不上什么体面,抱着范建的腿,嚎啕大哭。
“我招!我都招!”
“驸马那案子,不是冤案!”
“是我!是我周家,为了吞掉那批军功,故意拖延了援兵,才害得他全军覆没!”
“那些信里,写的不是什么家书,是……是我们在京中接应的暗语!”
“还有!还有当年镇北军的粮草案,我们周家,也吞了三成!改了军报!”
“我这里都有证据!我全都交给你们!”
“我只求……我只求你们,给我一条活路!”
她在卖。
她当着戴安这个死对头的面,疯狂地,毫无保留地,出卖着自己的娘家。
她卖得越多,周家那口早已准备好的棺材上,钉下的钉子,就越多,也越深。
戴安站在一旁,听着皇后这些诛心的话,那双总是把玩着玉佩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的眼睛,红了。
那是一种压抑了十年的旧恨,在终于见到天日时,所带来的,极致的,颤栗的狂喜。
十年。
整整十年了。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范建看着跪在地上,已经彻底疯魔的皇后,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因为狂喜而浑身颤抖的戴安。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知道,皇后这条线,已经废了。
但她吐出来的这些东西,却成了压死周家的,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这盘棋,又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