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的门,重新关上了。
可那股子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气,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迅速弥漫了整个外殿。
沈若水没有再回角落,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殿中央,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索命的白玉雕像,无声地,审视着这殿里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
所有人都被她那股子气场所慑,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
鹿公公才像一个提线的木偶般,一步一步,从内殿挪了出来。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死灰般的麻木。
他走到殿前,清了清那早已沙哑的嗓子,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传出了皇帝的口谕。
“陛下口谕。”
他的声音,飘忽得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即刻起,封宫禁言,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这道命令,在意料之中。
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
可鹿公公的话,还没完。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下一句话。
“另……另命司礼监与大理寺,重组钦差,重……重查……先太子旧案。”
“轰——”
这最后四个字,像一道真正的惊雷,在所有人的脑中,轰然炸响。
重查先太子旧案!
这短短的七个字,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意味着,皇帝,认了。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承认了,二十年前那场惊天血案,另有隐情!
那场被他亲手定性为“谋逆”的旧案,翻了!
废太子李建成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那是一种计谋落空,反被将了一军的,极致的难堪和惊骇。
德妃更是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戴安那张总是挂着冰冷笑意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震惊的表情。
这四个字,太重了。
重得,像一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可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清冷的,带着几分讥诮的笑声,忽然响了起来。
是沈若水。
她听完这道口谕,非但没有半点欣喜,反而,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又说不出的刺耳。
“还不够。”
她看着鹿公公,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还差一句实话。”
“差一句,他亲口说的,‘我错了’。”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盐,狠狠地,撒在了皇帝那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内殿里,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紧接着。
“噗——”
又是一口血,毫无征兆地,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皇帝,在榻上,再度咯血!
“陛下!”
鹿公公脸色大变,也顾不上再传什么旨,转身就朝着内殿冲了过去。
赵院判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跟了进去。
范建的反应,比他们都快。
在听到那声咯血的瞬间,他便已经动了。
他像一阵风,从廊柱的阴影里掠出,第一个冲进了内殿。
只见龙榻上,皇帝的身子,正剧烈地抽搐着,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的口中和鼻腔里,不断地涌出,那景象,骇人到了极点。
范建没有半点犹豫,他一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扶皇帝,同时,另一只手,已经从怀里摸出了一排细长的银针。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皇帝的身体时。
那只本已无力的,枯瘦如柴的手,竟是猛地,像铁钳一般,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皇帝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在这一刻,竟是重新凝聚起了一丝骇人的精光。
他死死地盯着范建,那张沾满了血污的嘴,艰难地,开合着。
“你……”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在叫。
“你……到底……是谁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最后的,也是最锋利的刀,直直地,捅向了范建的心脏。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多疑了一辈子的帝王,最想知道的,依旧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范建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是皇帝对他最后的试探。
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看着皇帝那双写满了猜忌、恐惧和不甘的眼睛,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的语气,缓缓地,吐出了七个字。
“奴才,是御前的人。”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
一句足以让所有猜忌都暂时失效的,咒语。
它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它只是将范建的身份,牢牢地,钉在了“皇帝身边”这个最安全,也最危险的位置上。
龙榻上,皇帝在听到这句话时,那双死死盯着范建的眼,那股子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精光,终于,一点一点地,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无力的,彻底的绝望。
疑心与信任,希望与绝望,在这一刻,又一次,疯狂地,搅在了一起。
他抓着范建袖口的手,缓缓地,松开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那半句堵在喉咙口的认罪,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可所有人都知道。
那句话,离说出口,已经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