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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旧人问罪
作者:大秦六公子 | 时间:2026-07-31 19:41 | 字数:2258 字

乾清宫的殿门,已经落了三道锁。

铜锁冰冷,像三只紧闭的眼,将里头所有的生死、荣辱、罪罚,都死死地关在了这片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皇帝醒了。

在昏死过去两个时辰后,被赵院判用一根三寸长的金针,从鬼门关又给拽了回来。

他没说话,只是睁着眼,死死地盯着头顶那方绣着九龙闹海的明黄帐顶。

那双本已浑浊不堪的眼,此刻竟是清明得有些吓人,像两簇在坟地里幽幽燃烧的鬼火,映着不甘,映着怨毒,更映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穷途末路的疯狂。

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都被鹿公公不动声色地遣了出去,换上了他自己的人。

这些人,一个个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走路、呼吸,都轻得像是鬼魂。

范建就站在离龙榻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里。

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看似在盯着帐顶,可那眼角的余光,却像两把淬了毒的刀,一下一下地,刮在他的身上。

皇帝在等。

等一个了断。

不知过了多久,那张死寂的龙榻上,终于传来了那个沙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声音。

“让她,进来。”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又很重,像是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鹿公公的身子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问“她”是谁,只是躬身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很快,那扇通往内殿的沉重木门,被缓缓推开。

沈若水穿着那身素白的道袍,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孤绝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当她走到内殿门口时,两名新换上的内侍,下意识地上前,想要拦住她。

这是规矩。

内殿,是天子寝宫,除了皇帝亲召,任何人不得擅入。

可沈若水,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两个内侍,在对上她那双清冷得不带半点感情的眸子时,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寒气冻住了一般,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若水,走进了那间只属于皇帝的,内殿。

殿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关上。

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外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范建依旧站在那根廊柱的阴影里,垂着眼,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可他那藏在袖中的手,却已经悄然握紧。

他知道,真正的对证,开始了。

德妃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忧虑的脸上,此刻已是血色全无。

她死死地攥着手里的丝帕,那上好的江南云锦,早已被她揉得不成样子。

她不知道里头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那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着她和她腹中孩儿的生死。

戴安斜斜地靠在另一根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脸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出他期待已久的好戏。

他不在乎谁输谁赢。

他只在乎,这场戏,够不够精彩,能不能让他那些藏在心底的旧恨,得到一个痛快淋漓的宣泄。

东暖阁的偏间里,废太子李建成,也被外头的动静惊动了。

他将耳朵,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想要从那混杂的声响中,分辨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知道,那个突然闯进来的白衣女人,是他最大的变数。

他必须知道,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想做什么。

整个外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

谁也听不清里头到底在说些什么。

那厚重的殿门,隔绝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哐当——”

一声清脆的,瓷器被砸碎的声音,猛地从内殿传了出来。

那声音,像一把尖刀,划破了这死寂的空气。

紧接着。

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那是皇帝的声音。

虽然模糊,但那声音里蕴含的,滔天的愤怒和不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德妃的身子,猛地一晃,手里的丝帕,掉在了地上。

戴安的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废太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和恶毒。

他以为,那个女人,激怒了父皇。

他以为,下一刻,他就会听到父皇下令,将那个女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可他等来的,却不是他想要的。

在皇帝那声低吼之后,内殿,又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也不高。

却像一根最细的银针,带着冰冷的寒气,穿透了厚重的殿门,一字一句,清晰地,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是沈若水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二十年前,你欠我的,今日,一并还来。”

“二十年前,你杀的人,流的血,今日,也该有个了断了。”

“你那张龙椅,坐得太久了。”

“也该,还回来了。”

她的话,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毒的手术刀,在所有人的心上,一寸一寸地,慢慢地,割着。

割得人血肉模糊,痛彻心扉。

德妃在外头,听得浑身发冷,她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戴安靠着柱子,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凝重。

废太子更是听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女人,竟敢,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很久。

久到外头的人,都以为里头那两个人,已经同归于尽了。

那扇紧闭的殿门,才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沈若水,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身素白的道袍,脸上还是那副清冷孤绝的表情。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她喝了一杯茶,看了一卷经。

她是一个人,自己走出来的。

脚步,依旧很稳。

范建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了内殿。

只见龙榻上,那个本就奄奄一息的皇帝,此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那张灰败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老人斑,像是凭空,老了十岁。

那双曾经还残留着几分帝王威严的眼,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败的空洞。

第一场对质。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可范建知道,他还撑着。

那最后一口气,那最后一点属于帝王的尊严,还没有彻底咽下去。

他,还没有认全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