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殿门,已经落了三道锁。
铜锁冰冷,像三只紧闭的眼,将里头所有的生死、荣辱、罪罚,都死死地关在了这片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皇帝醒了。
在昏死过去两个时辰后,被赵院判用一根三寸长的金针,从鬼门关又给拽了回来。
他没说话,只是睁着眼,死死地盯着头顶那方绣着九龙闹海的明黄帐顶。
那双本已浑浊不堪的眼,此刻竟是清明得有些吓人,像两簇在坟地里幽幽燃烧的鬼火,映着不甘,映着怨毒,更映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穷途末路的疯狂。
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都被鹿公公不动声色地遣了出去,换上了他自己的人。
这些人,一个个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走路、呼吸,都轻得像是鬼魂。
范建就站在离龙榻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里。
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看似在盯着帐顶,可那眼角的余光,却像两把淬了毒的刀,一下一下地,刮在他的身上。
皇帝在等。
等一个了断。
不知过了多久,那张死寂的龙榻上,终于传来了那个沙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声音。
“让她,进来。”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又很重,像是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鹿公公的身子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问“她”是谁,只是躬身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很快,那扇通往内殿的沉重木门,被缓缓推开。
沈若水穿着那身素白的道袍,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孤绝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当她走到内殿门口时,两名新换上的内侍,下意识地上前,想要拦住她。
这是规矩。
内殿,是天子寝宫,除了皇帝亲召,任何人不得擅入。
可沈若水,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两个内侍,在对上她那双清冷得不带半点感情的眸子时,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寒气冻住了一般,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若水,走进了那间只属于皇帝的,内殿。
殿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关上。
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外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范建依旧站在那根廊柱的阴影里,垂着眼,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可他那藏在袖中的手,却已经悄然握紧。
他知道,真正的对证,开始了。
德妃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忧虑的脸上,此刻已是血色全无。
她死死地攥着手里的丝帕,那上好的江南云锦,早已被她揉得不成样子。
她不知道里头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那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着她和她腹中孩儿的生死。
戴安斜斜地靠在另一根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脸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出他期待已久的好戏。
他不在乎谁输谁赢。
他只在乎,这场戏,够不够精彩,能不能让他那些藏在心底的旧恨,得到一个痛快淋漓的宣泄。
东暖阁的偏间里,废太子李建成,也被外头的动静惊动了。
他将耳朵,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想要从那混杂的声响中,分辨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知道,那个突然闯进来的白衣女人,是他最大的变数。
他必须知道,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想做什么。
整个外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
谁也听不清里头到底在说些什么。
那厚重的殿门,隔绝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哐当——”
一声清脆的,瓷器被砸碎的声音,猛地从内殿传了出来。
那声音,像一把尖刀,划破了这死寂的空气。
紧接着。
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那是皇帝的声音。
虽然模糊,但那声音里蕴含的,滔天的愤怒和不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德妃的身子,猛地一晃,手里的丝帕,掉在了地上。
戴安的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废太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和恶毒。
他以为,那个女人,激怒了父皇。
他以为,下一刻,他就会听到父皇下令,将那个女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可他等来的,却不是他想要的。
在皇帝那声低吼之后,内殿,又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也不高。
却像一根最细的银针,带着冰冷的寒气,穿透了厚重的殿门,一字一句,清晰地,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是沈若水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二十年前,你欠我的,今日,一并还来。”
“二十年前,你杀的人,流的血,今日,也该有个了断了。”
“你那张龙椅,坐得太久了。”
“也该,还回来了。”
她的话,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毒的手术刀,在所有人的心上,一寸一寸地,慢慢地,割着。
割得人血肉模糊,痛彻心扉。
德妃在外头,听得浑身发冷,她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戴安靠着柱子,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凝重。
废太子更是听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女人,竟敢,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很久。
久到外头的人,都以为里头那两个人,已经同归于尽了。
那扇紧闭的殿门,才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沈若水,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身素白的道袍,脸上还是那副清冷孤绝的表情。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她喝了一杯茶,看了一卷经。
她是一个人,自己走出来的。
脚步,依旧很稳。
范建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了内殿。
只见龙榻上,那个本就奄奄一息的皇帝,此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那张灰败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老人斑,像是凭空,老了十岁。
那双曾经还残留着几分帝王威严的眼,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败的空洞。
第一场对质。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可范建知道,他还撑着。
那最后一口气,那最后一点属于帝王的尊严,还没有彻底咽下去。
他,还没有认全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