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在偏殿里,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
当她听清那宫女的骂声,和吴谨那些诛心的话时,一股子血气直冲脑门。
她也顾不上什么体面,扶着门框,指着外头的吴谨,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喝道。
“吴谨!你这条忘恩负义的疯狗!”
“本宫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了你这条会咬人的畜生!”
她骂得声嘶力竭,那张惨白的脸上,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面对这主仆二人的齐声痛骂,吴谨非但没有惊慌,也没有辩解。
他竟是“噗通”一声,朝着皇后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奴才有罪!”
他一边磕头,一边用一种带着哭腔的声音,高声喊道。
“奴才受了奸人蒙蔽,猪油蒙了心,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背主求荣之事!”
“奴才罪该万死,请娘娘责罚!”
他一边喊着,一边竟是从怀里,摸出了一本小小的,已经有些泛黄的册子,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这是奴才凭着记忆,誊抄下来的那本旧账的副本。”
“奴才自知罪孽深重,不敢隐瞒,特将此物献出,只求……只求能为奴才过去的罪过,赎上一二!”
他这番操作,看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哪里是认罪。
这分明是在用一种最决绝,也最无耻的方式,递上自己的投名状。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本要了皇后命的账册,主动献了出来。
这一跪,这一献。
他就算是彻彻底底地,从皇后那条即将沉没的破船上,跳了下来,稳稳地,站到了范建的阵营里。
皇后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有罪,手上却举着她催命符的男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她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又一个心腹。
又一个她曾经无比信任的人,在她最落魄的时候,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刀。
凤仪宫那扇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殿门,在这一刻,看着,更像是一座插翅难飞的,牢门。
而那些被她藏了二十年的旧账,还在一页一页地,不停地,往外涌。
夜,深了。
乾清宫里,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像是要把人的魂都熏出来。
皇帝在昏睡了一整天后,夜里,竟是稍稍醒了一阵。
他费力地睁开眼,那双本已浑浊不堪的眼睛,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外头……何事?”
他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气若游丝。
守在榻边的鹿公公,身子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他赶紧上前,俯下身,将耳朵凑到皇帝的嘴边。
他不敢全说,怕刺激到这脆弱的龙体。
可他也不敢全瞒,怕误了这要命的时机。
“回陛下……”
鹿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西夹门那条旧道,昨夜……出了几个死士。”
“已经被赵姑娘的人,就地格杀了。”
皇帝的眼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鹿公公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凤仪宫那位,和……和玄真殿那位,如今,都在偏殿候着。”
他刻意将“玄真殿那位”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又很清楚。
皇帝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闭上了眼睛,那张灰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又睡了过去。
寝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那座巨大的落地钟,发出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鹿公公都以为,皇帝已经再次昏睡过去的时候。
龙榻上,才终于,又传来了那个沙哑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声音。
“沈若水。”
他点了那个女人的名。
那个他恨了二十年,也怕了二十年的,女人的名字。
“让她……来见朕。”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寝殿里,轰然炸响。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直站在角落里,像个影子一样的范建,心,都在这一刻,猛地收紧了。
来了。
真正的对证,要开始了。
消息传到偏殿的时候,沈若水正坐在一盏昏黄的旧宫灯下,手里捧着一卷早已泛黄的道经,看得出神。
听到传召,她一点也不意外。
那张清冷如古井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仿佛,她已经等了这一刻,等了整整二十年。
她放下了手里的道经,站起身。
“替我更衣。”
她对身后那个一直陪着她的老嬷嬷,淡淡地吩咐道。
她没有选那些华贵的宫装,而是从箱底,翻出了一件早已不合时宜的,旧宫装。
那是一件杏子黄的软缎长裙,样式是二十年前最时兴的,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早已褪了色的海棠花。
老嬷嬷看着那件旧衣,眼圈一红,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双布满了皱纹的,微微颤抖的手,替沈若水换上了那件,仿佛能将时光倒流的衣裳。
然后,她又取过一把牛角梳,一下一下地,为她梳理着那头如瀑般的青丝。
镜子里,那个穿着旧时衣衫,梳着少女发髻的女人,清瘦,苍白,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那张脸,依稀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
恍惚间,时光倒流。
仿佛她们,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还未被鲜血和烈火浸染的,旧东宫。
范建就站在殿外,隔着一道珠帘,看着里头那副恍如隔世的景象,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知道,从沈若水换上这身衣服开始,她就不再是那个在玄真殿里念经修道的,清冷的道姑了。
她变回了那个二十年前,惊才绝艳,冠绝京华的,太子妃。
她要用这副最美的,也最令人心碎的姿态,去见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去赴那场,迟了二十年的,鸿门宴。
真正要命的对证,终于,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