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血腥味,已经被更浓重的药味盖了过去。
但那股子看不见的寒气,却像是渗进了宫墙的每一块砖缝里,冻得人骨头发疼。
皇后被“请”到偏殿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抽了主心骨。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椅子上,身上那件为了面圣而特意换上的凤袍,此刻看着却像一件借来的戏服,怎么穿都不合身。
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被鹿公公不动声色地遣了出去,只留下戴安和范建,像两尊沉默的门神,一左一右地“陪着”。
皇后知道,这是看管。
她成了这座华美宫殿里,最新的一个囚徒。
她想哭,却发现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想骂,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下那半页要了命的批文,和范建那句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旧储签”。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次,是真的完了。
就在她万念俱灰,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时候,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冲着里头张望。
是长乐。
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竟真的敢在这种时候,一个人偷跑到这龙潭虎穴来。
她许是听说了什么风声,放心不下自己的母后,便甩开了身边所有的宫人,凭着记忆里那几条只有她才知道的近路,一路摸到了这里。
她本以为,母后只是被父皇叫来问话。
可当她看清殿内那副景象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看见了。
她看见那个平日里永远端庄得体,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乱的母后,此刻正像一尊被抽空了魂魄的木偶,双目无神地瘫坐在椅子上。
她身上那件她最喜欢的,绣着百鸟朝凤的凤袍,皱巴巴地堆在身上,头上的翟冠也歪了,几缕散发狼狈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地上,还有一只摔得粉碎的茶杯,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长乐从未见过母后这副模样。
在她记忆里,母后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是威严的,是这座后宫里说一不二的主宰。
她会笑,会生气,会训斥她不用功,会因为她贪玩而罚她抄书。
可她,从不会像现在这样。
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打烂了的,残败的花。
长乐看傻了眼。
她那双总是无忧无虑,像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巨大的惶惑和恐惧。
“母……母后?”
她试探着,小声地叫了一句。
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偏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皇后像是被这声音惊醒,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她看见了门口的女儿。
看见了她那张写满了惊慌和不解的,稚嫩的脸。
一股子巨大的,被窥见了最狼狈一面的羞耻和愤怒,瞬间冲上了她的头顶。
“谁让你来的!”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滚回去!”
她一边呵斥着,一边跌跌撞撞地朝长乐冲了过去,伸手就想把她拉到自己身后,藏起来。
她不能让女儿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不能!
可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长乐衣袖的那一刻。
长乐,却像是被她脸上那狰狞的表情吓到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那半步。
那轻轻的,几乎微不足道的半步。
却像一柄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皇后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皇后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看着女儿那双写满了畏惧和陌生的眼睛,看着她那下意识的,躲闪的动作。
她脸上的那股子强撑出来的愤怒,瞬间土崩瓦解。
所有的血色,都从她那张本就惨白的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整张脸,灰败得,如同一截行将就木的枯枝。
那半步,比任何恶毒的言语,比任何酷烈的刑罚,都更伤人。
它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在女儿心里那座用威严和体面堆砌起来的神龛,塌了。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直站在廊柱阴影里,像个看客般冷眼旁观的戴安,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凤眸,静静地看着这对陷入僵局的母女,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他什么都没做,可这场面,却因为他的沉默,而变得更加难堪,更加残忍。
最终,还是范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走上前,一把将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公主,拉到了自己的身后,隔开了她和皇后之间那段足以将人冻伤的距离。
“公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范建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长乐被他拉着,这才像是回过神来。
她躲在范建宽阔的后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个重新瘫坐回椅子上,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母后,眼圈一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母后……她怎么了?”
她扯着范建的衣袖,用一种带着哭腔的,极轻的声音问道。
那声音里,全是惶惑和不安。
“局太乱。”
范建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吐出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狠狠压在了长乐那颗还未长成的,脆弱的心上。
她听不懂。
可她又好像,什么都懂了。
她看着眼前这片她从未见过的,充满了死亡和绝望气息的修罗场,看着那个离她不过十几步远,却又像是隔着万水千山的母后。
这个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终究还是在这场血淋淋的宫斗里,又一次,被逼着长大了。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问。
只是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那点属于少女的天真和无忧无虑,彻底地,熄灭了。
凤仪宫那根看不见的,维系着皇后最后尊严的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寸一寸地,断了。
皇后失势的消息,像一阵风,在天亮之前,就吹遍了宫里每一个自以为消息灵通的角落。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兔死狐悲,但更多的人,是在观望。
观望这盘棋,下一步,会走向何方。
吴谨就是其中一个。
这位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在听闻凤仪宫那位被“请”到乾清宫,一夜未归时,整个人都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
他一晚上没睡,在自己屋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掩饰不住的惊惧和惶恐。
他知道,皇后这条船,要沉了。
而他这个早就跟船绑在了一起的人,再不找条新的活路,唯一的下场,就是跟着一起,被这深不见底的宫闱黑水,活活淹死。
天刚蒙蒙亮,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他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青色内侍服,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便急匆匆地,求见了范建。
范建正在自己的小屋里,对着那张从禁库里抄来的,真假难辨的血签记录,推演着接下来的棋局。
听到吴谨求见,他一点也不意外。
这条闻到味儿就想跑的老狐狸,比他想的,还要沉不住气。
“范爷。”
一见到范建,吴谨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两条腿一软,就想跪下去。
“有屁快放。”
范建头也没抬,只是冷冷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吴谨被噎得一哆嗦,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范爷,奴才……奴才想起一桩旧事。”
他搓着手,一脸谄媚。
“凤仪宫里,其实还有一个旧匣子。”
“那匣子,是皇后娘娘的心尖子,藏得极深,除了她自己和燕儿那个死丫头,谁也不知道。”
“奴才当初安插人手的时候,曾无意中听燕儿提过一嘴,说那匣子里,记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烂账。”
范建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吴谨那张写满了“我要投诚”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说下去。”
“是!”
吴谨见范建有了兴趣,精神一振,赶紧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奴才记得,那账上,记过一回,说是往玄真殿那边,夜里送过一回香。”
“那香,不是宫里惯用的,听说是从南边来的贡品,有静心安神之效。”
“送香的时间,很巧,就在二十年前,除夕夜的前后。”
“另有一笔账,更古怪。”
“是皇后娘娘亲自支的银子,数目不小,说是捐给了城外的青云观,用作修缮道观的香火钱。”
“可奴才后来悄悄查过,那笔银子的来路,不太干净,里头,似乎还沾了些……沾了些镇北侯府的旧银。”
周家。
这条线,又连上了。
范建的眼中,寒光一闪。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端着早膳,从门外走了进来,正撞见吴谨在这儿。
那宫女,是皇后身边伺候笔墨的旧人,虽然如今皇后失势,但情分还在。
她一听吴谨在这儿大放厥厥,竟是把皇后那些最隐秘的私账都抖了出来,当场就气得浑身发抖。
她也顾不上什么规矩,指着吴谨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吴谨!你这条没骨头的疯狗!”
“娘娘待你不薄,你竟敢在这儿血口喷人,攀咬主子!”
“你不得好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