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皇后演得最投入的时候。
范建对着旁边的小桂子,使了个眼色。
小桂子立刻会意,抱着那个从禁库里抄来的,装满了旧档卷宗的楠木匣子,“不经意”地,从皇后面前,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还故意让那匣子的一角,对着皇后的方向。
皇后正哭到一半,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熟悉的,已经有些掉漆的木匣。
她的哭声,有了一瞬间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她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猛地一缩。
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惊骇和慌乱,虽然只有一瞬,却还是被范建和戴安,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认得这个匣子。
或者说,她认得匣子上那个,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太后私库的批纹。
这个发现,让范建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皇后这个女人,果然知道些关于太后的旧账。
她今天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分忧。
她就是怕了。
怕西夹门那把火,会烧到她身上,会把二十年前那些她想烂在肚子里的秘密,全都给烧出来。
可惜。
她来晚了。
从她踏进这间偏殿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范建,死死地,拖进了这堆足以将她烧成灰烬的,熊熊烈火之中。
皇后的哭声,停了。
那戛然而止的寂静,在这空旷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僵硬地跪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小桂子怀里那个已经走远的木匣,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皇后娘娘。”
范建从廊柱后走了出来,声音不紧不慢。
“您怎么不哭了?”
“可是身子不适?”
皇后像是被这声音惊醒,身子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范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神里,满是惊疑和戒备。
“你……你是何人?”
“奴才范建。”
范建躬了躬身,脸上露出一抹公式化的,谦卑的笑。
“奉陛下之命,协理西夹门旧案。”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正是那张从禁库《光华殿旧丧仪单》里掉出来的,只剩下半页的,太后的批文。
他没有将那半页信笺完全展开,只是故意,露出了一角。
那一角上,只有一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
“血”。
“娘娘是宫里的老人了,见多识广。”
范建将那半页信笺,递到皇后的面前,笑得人畜无害。
“您可认得,这是谁的笔迹?”
皇后的目光,落在那半页泛黄的信笺上,瞳孔,再一次,猛地收缩。
她几乎是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不认得。”
那声音,尖利,急促,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慌乱。
可她的话音刚落,在看清那信笺上独特的澄心堂纸纹路,和那熟悉的,用簪花小楷写就的笔锋时,她的脸色,又变了。
“等等……”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改口道。
“这纸墨……倒有几分眼熟。”
“看着,像是先帝在时,内务府惯用的旧墨。”
“至于这字……宫中能人辈出,写得一手好字的多得是,本宫哪里能一一认全。”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刚才的失态,又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可惜。
她的反应,太快了。
快得,像是在心里,早就演练了无数遍。
这种急于撇清的姿态,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哦?”
一直没说话的戴安,忽然幽幽地开了口。
“娘娘不认得,那不知,镇北侯府的周家,可有人认得?”
他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地,捅向了皇后最柔软的软肋。
周家。
皇后的脸,瞬间白了。
“戴公公说笑了。”
她的声音,干涩,僵硬。
“我周家世代武将,只懂得在沙场上舞刀弄枪,为国尽忠,哪里认得这些文绉绉的笔墨文章。”
这话,说得更像是在撇清关系了。
范建看着她那副死撑着体面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状似无意地,慢悠悠地,提了一句。
“说起来,昨夜搜查刺客遗物时,倒也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那刺客的靴底,缝着半块铁牌,上头的纹路,看着倒有几分,像是北线旧军的样式。”
“跟那枚传说中的……旧储签,倒是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旧储签”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一阵风,轻轻飘过。
可落在皇后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她的身子,猛地一晃,那张本就惨白的脸,彻底没了人色。
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不受控制地,死死攥住了自己的凤袍,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她听说过。
她果然听说过那枚要了命的旧储签。
这宫里头,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二十年前那场足以动摇国本的血案,即便被强行压了下去,可那些蛛丝马迹,依旧像鬼魂一样,飘荡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噩梦里。
皇后也不例外。
她眼中的惊恐,再也压不住了。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某个禁忌被重新揭开的,巨大的恐惧。
可她,却还想撑着。
她还想维持住那可笑的,属于国母的,最后的尊严。
“本宫……乏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旧道案一事,事关重大,还是交由陛下和诸位大人定夺吧。”
“本宫……告退。”
她说着,便想扶着地,强撑着站起来,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可她忘了。
她现在,是在乾清宫。
没有皇帝的旨意,没有鹿公公的点头,她连站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范建看着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这个女人心里的那道口子,已经被他亲手,撕开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裂缝。
但已经,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