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哨声的余音,还缠绕在宫墙冰冷的飞檐上。
西夹门旧道口的血腥味,却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鹿公公的腿还是软的,他扶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看着地上那三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
“快。”
“搜。”
“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放过。”
他嘶哑着嗓子下令。
几个换上了太监服的镇南军好手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开始在那些黑衣死士身上摸索。
结果,却让人心头发冷。
三具尸体,从上到下,被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几把已经见了血的短刀,身上干干净净,别说文书信物,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这些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鬼,不留半点痕迹。
“他娘的。”
赵霜英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其中一具尸体,脸上满是晦气。
“一群穷鬼,死了都这么不利索。”
她骂骂咧咧,却还是蹲下身,亲自上手。
她的手,比那些男人更细,也更狠。
从衣领的夹缝,到裤腿的滚边,再到鞋底的缝线,一寸一寸,摸得仔细。
终于。
在一个死士的左脚靴底,她摸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硬物。
赵霜英眼神一凝,抽出随身的短匕,毫不犹豫地划开了那层坚韧的牛皮底。
半块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铁牌,掉了出来。
铁牌的质地很粗糙,像是从什么大块物件上强行掰下来的,边缘还带着锋利的断口。
上头的纹路,也因为磨损,变得有些模糊。
赵霜英将那半块铁牌凑到火把下,仔细端详。
那是一种极其古朴的云雷纹,纹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漆。
“这玩意儿……”
赵霜英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盯着那纹路,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北线。”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范建。
“卫昭他爹当年镇守北线的时候,他手底下那支亲兵卫队的盔甲上,就刻着这种云雷纹。”
“错不了。”
“这群狗杂种,果然是卫昭的人。”
赵霜英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落下。
“这群疯狗,是真敢把手往宫里伸。”
戴安一直站在旁边,冷眼看着,没有说话。
听到“卫昭”两个字,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范建的关注点,却不在那块腰牌上。
他走到另一具尸体旁,蹲下身,没有去搜身,而是直接伸手,粗暴地掰开了那死士早已僵硬的嘴。
一股子混杂着血腥和古怪药味的恶臭,扑面而来。
小桂子在旁边看得直犯恶心,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
“范……范哥,您这是干嘛呢,人都死了,还跟人嘴过不去。”
范建没理他。
他的手指,在那死士的后槽牙附近,仔细地摸索着。
果然。
在牙根和牙床的缝隙里,他摸到了一点点,如同沙砾般的,细碎的硬物。
他将那点碎末捻出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一股子极淡的,杏仁的苦味。
“是碎毒囊。”
范建站起身,拍了拍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活着回去。”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往下一沉。
死士。
最不要命,也最难对付的死士。
鹿公公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一个小太监面前,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封路!”
“立刻把这条旧道,给咱家用石头,用土,全堵死!”
“一只耗子,也别想再从这里钻进来!”
他又指着不远处的宫墙。
“调御前弓手营的人上墙!”
“从西华门到神武门,整段宫墙,给咱家看死了!”
“再有黑影靠近,不必示警,格杀勿论!”
鹿公公是真的怕了。
这把火,已经烧到了他的眉毛。
戴安看着眼前这片乱局,脸上却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走到范建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范爷,好手段。”
“这第一波杀招,就这么被你轻飘飘地掐死了。”
范建没有接他的恭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运气好罢了。”
“不,这不是运气。”
戴安摇了摇头,那双凤眸里,全是精光。
“这是个机会。”
“一个把水搅得更混,把那些藏在水底的鱼,全都逼出来的,绝好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凤仪宫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皇后那个蠢女人,不是一直想撇清关系吗?”
“咱们就偏不如她的意。”
“把今晚这事,闹大。”
“闹得越大越好。”
“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宫里,马上就要变天了。”
“只有在乱中,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墙头草,才会急着站队,急着表忠心。”
“到时候,谁是人,谁是鬼,就一目了然了。”
范建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心里清楚。
戴安这条毒蛇,要借着今晚的血,去咬他真正的敌人了。
那条线,连着皇后,连着周家,连着那些在背后支持卫昭的,真正的大鱼。
第一波杀招,虽然被掐住了。
可范建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第二波,第三波,只会来得更猛,也更毒。
这盘棋,才刚刚见了血。
乾清宫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皇帝的病榻前,药味浓得化不开。
而关于西夹门旧道有刺客闯入,并且当场被格杀三人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天亮之前,就传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人心惶惶。
那些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宫女太监,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消息,传到了范建的耳朵里。
皇后求见。
那个被禁足在凤仪宫,已经快被所有人遗忘的女人,指名道姓,要见皇帝。
传话的小太监说,皇后哭得梨花带雨,说她听闻宫中出了这等骇人的事,忧心陛下安危,寝食难安。
还说,她虽被禁足,但对宫中旧事,到底比旁人多知道一些,或许,能为陛下分忧,为这桩旧道案,出上一份力。
鹿公公听完回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她?”
“她能出什么力?”
“不添乱,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鹿公公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
“不见。”
“告诉她,陛下龙体欠安,谁也不见。”
“让她在凤仪宫,好好地给咱家抄她的经,念她的佛。”
就在传话的小太监准备领命退下的时候。
“等等。”
一直沉默旁听的范建,忽然开了口。
“让她来。”
鹿公公愣了一下,猛地回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错愕和不解。
“范建,你……”
“公公。”
范建站起身,走到鹿公公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鱼不上钩,怎么钓?”
“这女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哭着喊着要来‘分忧’。”
“您觉得,她是真的心怀社稷,还是心里有鬼,急着想来探探风声,撇清自己?”
范建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让她来。”
“我倒要看看,她这张嘴,能演出一朵什么花来。”
“人,越是心虚,越是着急,就越容易,说错话。”
鹿公公看着范建那双在烛火下亮得吓人的眼睛,沉默了。
许久,他才像是认了命一般,疲惫地挥了挥手。
“罢了。”
“就依你。”
“咱家倒也想看看,这凤仪宫的主子,到底还藏着什么,咱家不知道的本事。”
半个时辰后。
皇后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来到了乾清宫的偏殿。
她换下了一身素服,穿着一身规制的凤袍,头上戴着翟冠,脸上也薄施了脂粉,竭力想维持住那份属于国母的,最后的体面。
可她那微微发白的面色,和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惊惶,还是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一进殿,她便绕过了所有人,直扑到内殿的珠帘外,重重地跪了下去。
“陛下!”
她一开口,声音便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臣妾……臣妾来迟了!”
“臣妾听闻宫中出了这等妖邪之事,一夜未眠,心如刀绞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拭着眼角,那姿态,演得情真意切,闻者伤心。
“这宫里,是闹了鬼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刺客敢闯入宫禁,这还了得!”
她哭诉了一通宫中的不安,随即,话锋一转,竟是开始痛骂起自己曾经的党羽。
“那些打着臣妾旗号,在外头兴风作浪的周家余孽,都该死!”
“他们为了一己私利,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危及圣驾之事,简直丧心病狂,罪不容诛!”
“陛下,您一定要彻查此案,将这些狼心狗肺之徒,千刀万剐,以儆效尤啊!”
她一边骂,一边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那样子,仿佛她才是那个被蒙蔽,被牵连的,最无辜的受害者。
范建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柱后,看着她这番堪称行云流水的表演,心里,只有两个字。
真顺。
这套先哭诉表忠心,再痛骂旧党划清界限的把戏,她玩得可真是炉火纯青。
戴安也站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脸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皇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