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的人,虽然少,却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亡命徒。他们就像一群疯狗,悍不畏死,唯一的目的,就是向前,向前,再向前。
就在战局最胶着的时候。
那个一直被几个大臣押在后头,吓得面无人色的废太子李建成,看着眼前这片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眼中那深深的恐惧,竟是慢慢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有不甘,有怨毒,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赌徒般的疯狂。
他犹豫了一瞬。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挣脱了身边人的挟持,从一名死去的禁军手里,抢过一把还沾着血的长刀。
他握着刀的手,抖得厉害。
可他,终究还是嘶吼一声,朝着战团,冲了上去。
他的刀法,早已生疏,甚至有些章法散乱。
可他这一动,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就连守在最前线的鹿公公,在看到废太子提刀上前的身影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都忍不住,看愣了一下。
卫昭也看到了。
他非但没有意外,反而,仰天发出了一阵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
“好!好啊!”
他一边格开范建势大力沉的一刀,一边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那个冲杀过来的,自己名义上的“旧主”。
“看看你们这副样子!”
“一个,两个,全都成了那老东西身边,一条会摇尾巴的狗!”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范建和李建成的心上。
尤其是范建。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一团熊熊的怒火。
“找死!”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他手中的刀势,猛地一变,不再是之前的沉稳防守,而是变得凌厉,狠绝,招招都带着一股子要将人活活劈开的,惨烈的杀意!
卫昭显然没料到范建会突然爆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招,逼得手忙脚乱,一个不慎,左肩便被范建的刀锋,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黑袍。
双方的血,混杂在一起,溅满了那本该洁白无瑕的汉白玉台阶。
乾清宫前,像一个真正的修罗场。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所有人都知道。
胜负,就在这接下来的,几招之间。
“李建成!”
就在战局即将分出胜负的瞬间,卫昭忽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他没有再去看范建,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已经冲杀到近前,却依旧显得有些章法散乱的废太子。
“旧主!”
他喊出了这个早已不合时宜的称呼,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和蛊惑。
“站到我这边来!”
“你忘了二十年前的血海深仇了吗?你忘了你是怎么被你那个好父皇,一步一步,逼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吗?”
“只要你现在站过来,帮我推开这扇门!”
卫昭指着身后那扇紧闭的寝殿大门,声音里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
“这皇位,我给你!”
“轰——”
这最后几个字,像一道真正的惊雷,在李建成的脑中,轰然炸响。
皇位。
这个他曾经拥有过,却又被无情夺走,日思夜想,做梦都想重新拿回来的东西,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唾手可得。
那一瞬,李建成是真的迟疑了。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握着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看着卫昭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脸,又回头看了看那个为了保住龙椅而吐血昏死的父皇。
他的眼中,闪烁着剧烈的挣扎。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无上权力,是沉冤得雪的畅快淋漓。
另一边,是前途未卜的“忠君护驾”,是永远也洗不清的“废太子”的身份。
他该怎么选?
范建看着他那副迟疑的模样,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完了。
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尤其是在这种足以颠覆一切的巨大诱惑面前。
“废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冰冷的,带着浓重鄙夷的叱骂,忽然从战团的另一侧传来。
是戴安。
他一边用袖刃逼退一个想要偷袭的死士,一边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凤眸,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僵在原地的废太子。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做什么白日梦!”
这骂声,又尖又利,像两根最细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李建成那颗早已被欲望和仇恨搅得混乱不堪的心。
也正是这两句骂声,反倒把他给骂醒了。
是啊。
白日梦。
卫昭是什么人?是一个为了复仇,可以不择手段,连自己都能当成棋子的疯子。他许诺的皇位,不过是一张画在纸上的饼,一张随时可以撕毁的空头支票。
自己要是真的信了他,唯一的下场,就是被他当成一面用完就扔的破旗,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而戴安呢?这个阉人,虽然嘴毒,虽然阴阳怪气,可他骂的,却是实话。
自己,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一股子巨大的,被羞辱、被看穿的愤怒,瞬间压倒了那不切实际的贪婪。
李建成的眼睛,猛地红了。
他不再犹豫,咬着牙,猛地调转了刀口,没有砍向卫昭,而是朝着卫昭身后,那个一直跟着他的,最忠心的旧部,狠狠地,一刀捅了过去!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卫昭的旧部,到死都不敢相信,这个他们一心想要扶持的“旧主”,会从背后,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李建成这一刀,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彻底底地,斩断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他用一种最惨烈,也最决绝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卫昭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心腹,又看了看那个双眼血红,状若疯魔的李建成,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疯狂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被他视为最重要的一面旗帜的废太子,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反戈一击。
“你也配姓李?”
卫昭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那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恨意和失望。
“我配不配,不用你这条疯狗来断!”
李建成红着眼,嘶吼着,挥舞着手里的长刀,朝着卫昭,胡乱地砍了过去。
他选了边。
他也把自己,彻底逼上了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