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将明,天边刚泛起一层铅灰色的冷光。
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广场上,这场混战已经生生拖了两个时辰。满地的断刃与残血,在逐渐清明的天光下显得触目惊心。卫昭带来的死士已然死伤殆尽,而他自己,也早已成了强弩之末。
他那柄平日里快若闪电的长刀,此刻在半空中划出的弧线明显沉重了许多。每一次与范建的钢刀碰撞,都震得他身形微微摇晃。就在他准备拧身变招、一刀劈向范建面门时,他那条受过重伤的右臂关节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骨骼摩擦声。
旧伤发作了。
这一变故,让他的动作在电光石火间慢了半步。
高手过招,半步便是生死。
一直死死咬着他的范建双眼骤亮,他根本不给卫昭任何喘息的机会,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捕食的恶狼般,硬生生贴着卫昭的刀锋欺身而上。这一步进得极险,也极狠,范建手中的短刀不知何时已反握在掌心,没有半点花哨的招式,顺着卫昭那因右臂僵硬而露出的巨大空门,直接送入了他的肋下!
“噗嗤!”
利刃入肉,伴随着利器绞动血肉的闷响。卫昭浑身猛地一震,那柄长刀终于脱手掉在地上。
“去死吧!”
广场侧翼,一声娇喝暴起。赵霜英单手拎着长枪,借着狂奔的势头,枪尾如同一根碗口粗的熟铁棍,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砸在了卫昭的膝盖弯上。
“喀嚓!”
刺耳的骨碎声在黎明前的死寂中格外清晰,卫昭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血泊中。
“还有长公主府的账!”
戴安鬼魅般的身影从后方掠来,脸上的慵懒早已化作了彻骨的阴冷。他手中的淬毒袖刃拉出一道蓝汪汪的寒芒,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扎在卫昭未伤的左肩口,顺势往下一拉,带出一大片血花。
肋下中刀、膝碎、肩残,三股巨力同时爆发,卫昭终于被死死地压倒在地。他的脸贴在冰冷的、沾满黏稠血迹的汉白玉石板上,两名镇南军的好手立刻扑上去,用儿臂粗的麻绳将他反剪双手,死死捆住。
然而,被踩在泥泞里的卫昭,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黑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竟然缓缓勾起了一个扭曲而疯狂的笑容。
他一边咳血,一边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听得人心头发毛。
“你们……赢不了这宫……”卫昭死死盯着范建,眼里满是嘲弄,“你们以为,抓住了我,这天就亮了?做梦吧……这乾清宫里,早就烂透了……”
范建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抬起穿着牛皮官靴的右脚,重重地踩在了卫昭被反扣的手腕上,用力碾了碾。
骨头受压的剧痛让卫昭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谁还在宫内?”范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冷得像井底的冰,“你的内应是谁?白日里放火的、接应你进西夹门的,到底是谁?”
卫昭吐出一口带碎肉的血沫,死死盯着范建,终于沙哑着吐出了两个字:“太后。”
这两个字一出,站在不远处的鹿公公身子猛地一晃。
卫昭脸上的嘲弄更甚,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歪着头,对着范建和戴安神经质般地笑着:“想知道二十年前的全部真相?去问……去问龙榻上躺着的那个皇帝啊……哈哈哈哈,他知道的比我多得多!”
这人到了这个地步,还想着挑起最后的烈火,想看这大乾的皇室自相残杀。
范建冷哼一声,劈手夺过旁边士卒嘴里的破布,一把塞进了卫昭的嘴里,堵住了那令人作呕的笑声。
虽然过程险恶,但总算,活着将这个掀起十年风暴的疯子,拿下了——
天光大亮。
乾清宫台阶下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清洗,卫昭被五花大绑,像个死狗一样被扔在汉白玉石阶最底层。周围是全副武装的镇南军,个个刀剑出鞘,气氛紧绷得没有一丝风。
戴安把玩着丝帕的手微微颤抖,他扯了扯唇角,先范建一步,缓缓走了过去。
他停在卫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张因为痛苦和失血而扭曲的旧脸。二十年前,这张脸在京华朝堂上也是风流倜傥;十年前,这张脸在长公主府的血泊里变得面目全非。
戴安蹲下身,一把扯掉卫昭嘴里的破布,那双凤眸里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慵懒,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怨毒。
“卫昭,我们来算算账。”戴安的声音很轻,却像毒蛇的信子划过皮肤,“长公主府上下七十二条人命,周驸马在外御敌、克扣粮草致死之仇,还有当年在京郊驿站,你亲手放的那把火……”
他把当年的旧账,一条一条,不带一丝烟火气地问了出来。每问一条,他的手指就紧一分,指甲几乎抠进了掌心里。
本以为卫昭会百般抵赖,或者闭口不言。可谁也没想到,卫昭仰着脖子,竟然认得异常干脆。
“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卫昭嗤笑一声,嘴唇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戴安,你当周家是什么好东西?当年周家想除掉政敌,借了我的手;而我,不过是借着周家这块牌子,想让这天下更乱一点罢了。两边谁都不干净,互相利用罢了,你在这儿装什么情深义重?”
卫昭的话说得很难听,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戴安最敏感的神经上反复拉扯。
戴安听完,整双眼瞬间红了。
那是一种压抑了无数个日夜、在深夜里无数次啃噬他内心的旧恨,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他白净的面容隐隐有些扭曲,袖中的剧毒短刃在一瞬间滑落掌心,蓝芒暴涨,直刺卫昭的咽喉。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他只想一刀了结了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仇人。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范建的钢刀横切过来,险之又险地架住了戴安的短刃。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的手臂都是一麻。
“你拦我?”戴安死死盯着范建,那眼神,恨不得连范建一起杀了。
“他现在不能死。”范建的声音依旧沉稳,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死死挡在卫昭身前,“活口还有最后的用处。周家的罪、太后的线、二十年前的血签,这些东西,得让里面的那位亲耳听到。”
范建看着戴安那双通红的眼,语气放缓了半个调子:“戴公公,让他就这么死在台阶下,太便宜他了。只有扒光他的皮,在龙椅面前把二十年前的烂账翻个底朝天,这才算替长公主,讨回了利息。”
听到“长公主”三个字,戴安疯狂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卫昭,又看了看范建,胸口剧烈起伏了记下。最终,他眼里的血色一点点退去,恢复了往日那令人捉摸不透的阴冷。
“算你狠。”
戴安手腕一翻,短刃消失在袖口。他冷哼一声,有些狼狈地收手,退到了假山的阴影里,再不看卫昭一眼——
乾清宫内殿。
龙榻周围的药味已经浓烈到让人窒息的程度,几名御医跪在远处,额头贴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躺在明黄色的锦被里,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唯有一双眼睛还吊着最后一口气,半睁半闭,喉咙里发出“咯痰”般的微弱声响。他在撑着,撑着看这场大戏的结局。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鹿公公猫着腰,使了个眼色,两名强壮的内侍立刻像死狗一样,把浑身是血、已经无法站立的卫昭拖了进来,重重地扔在金砖地面上。
随后,偏殿值守的沈若水也被叫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杏子黄的旧时衣衫,发髻齐整,神色清冷得仿佛不是来参与一场生死审判,而是来赴一场老友的茶会。
卫昭、沈若水、皇帝。
这三个纠缠了二十年、恩怨血债深重到倾尽沧海都洗不尽的人,终于在这一刻,在这间大乾权力最核心的内殿里,同场对证。
卫昭趴在地上,一见到龙榻上的那个身影,便发出一声极具讽刺的冷笑。
“李老三……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卫昭根本不在乎周围满布的刀兵,直接点名痛骂,“二十年前,你构陷长兄,篡位夺嫡;二十年来,你疑神疑鬼,杀尽功臣。如今这报应临头,你连这乾清宫的大门都守不住,真是虚伪至极!”
床榻上,皇帝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诡异的铁青。他死死盯着卫昭,那目光像是要化作厉鬼扑上去,可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只能剧烈地颤抖着。
相比于卫昭的疯狂,沈若水站在一旁,却是一句也不插。
她甚至没有看卫昭一眼,只是静静地盯着皇帝那张灰败的脸。她在等,等那句二十年前就该落下的认罪,等这个男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崩溃。
范建站在离殿门最近的阴影里,双手按着刀柄,身形发沉,像是一尊毫无感情的铁塔。他的目光在殿内三人身上扫过,心里清楚,最后的风暴要来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废太子李建成被两名镇南军军士押着,也带进了内殿。他脸色苍白,缩在门边,看着这满殿的阵仗,眼里全是恐惧,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旁听。
卫昭见人到齐了,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他开始一件件地揭开那些尘封了二十年的旧事。
“当年的粮草案,周家在京中接应,改了军报;玄真殿里的那炉静心香,是太后亲自调配的,就为了让你在除夕夜能安心下那一记死手;还有司礼监那个老宦官,当年的旧储签,就是他亲手帮你藏进禁库的……”
卫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记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皇帝的心口上。那些周家、太后、老宦官的线,在这一刻被卫昭用沾血的语言,彻底串联在了一起。
那是皇帝一辈子都不敢面对的阴暗。
“咳……咳咳咳!”
龙榻上,皇帝越听,脸色越发黑,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鼻腔不断涌出,将明黄色的床单染得一片斑驳。赵院判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施针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的那口气,已经快要断了。
卫昭看着在床上痛苦抽搐的皇帝,笑声渐渐低了下去,眼里只剩下最后的疯狂:“李老三,你认不认?当年的血签,是不是你亲手签下的?!”
内殿里一片死寂。
沈若水的目光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极其锐利,范建的身体也微微前倾。
所有人都明白,离二十年前的真相大白,离这大乾江山最高统治者的认罪,只差最后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