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在廊下等范建。
朱红的廊柱被通宵的凉露浸得冰冷,她穿得单薄,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宫装里,显得愈发瘦弱。檐下的宫灯在冷风里剧烈晃荡,斑驳的光影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在死寂的金砖地面上扭曲地晃动。
她已经痛痛快快地哭过一场了。眼圈肿得厉害,原本总是盛满了天真狡黠的眸子此时覆着一层厚重的死灰,连长长的睫毛上都还挂着未干的晶莹。宫里的动静闹得太大,凤仪宫的那些宫人们早就树倒猢狲散,跑得没影了,她独自一人一路跌跌撞撞地摸到这乾清宫的外殿,像只在暴风雨里迷路的小兽。
瞧见范建踩着沉重的步伐从内殿走出来,身上的便服还带着刺鼻的、洗不干净的血腥味,长乐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没大没小地扑上来扯他的衣角,而是死死攥着手里那块踩烂了的帕子,在原地挪动了两步,眼神里全是惶恐与无助。
“范建……”她开口,声音粗糙,带着浓重的鼻音。
范建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平日里金尊玉贵、不识人间疾苦的公主。他掌心里还残留着乾清宫内拭不去的血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从死人堆里刚爬出来的暴戾气息,面色冷硬如铁。
“母后……是不是全完了?”长乐仰起脸,死死盯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的、近乎绝望的期盼,她在等一个否定的答案,等一个能把她从这场大厦倾颓的噩梦里拉出来的谎言。
范建看着她,嘴角紧绷成一条不带感情的弧线。他这个在阎王殿门前滚过太多次的穿越者,见惯了这红墙内的尔虞我诈,最是瞧不起虚妄的温情。面对这个单纯得有些扎眼的丫头,他给不了假话,也不屑于去编织一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凤仪宫勾结外敌、通敌叛国的罪证已经砸得死死的,皇后的求生路是用彻底出卖周家换来的,但这红墙之内,向来只有斩草除根。
范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她,眼神里是一片冰冷而残酷的坦然。
这种死寂的沉默,比任何决绝的断言都要锋利,生生剜去了长乐心头最后的侥幸。
长乐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她没有再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瘫软尖叫,只是像个被抽掉了主心骨的精致木偶,呆呆地立在原地,任凭冷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
她沉默了很久。夜风从回廊尽头呼啸着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这宫里的风向来最懂得捧高踩低,冷得能把活人的血生生冻住。
不知过了多久,长乐死死闭了闭眼,冰冷的空气刺得她肺部一阵生疼。她缓缓抬起头,视线掠过范建宽阔的肩膀,越过重重宫墙,看向那座在黑暗中巍峨耸立、却已经散发出腐朽气味的凤仪宫方向。
“我不想回凤仪宫了。”
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波澜,却异常清晰地在空旷死寂的回廊里激起了一阵细微的回音。
这句话,彻底把路给挑明了。
回凤仪宫,便是自甘留在那条即将沉没的破船上,等着和周家的罪孽一起被这皇宫的黑水淹没。不回,便是要在这人吃人的深宫里,生生割裂血脉,挖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活路。她这是当着范建的面,把自己的阵营彻底给换了。
远处的阁楼影子里,德妃赵霜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她身上还穿着未卸下的玄铁软甲,手里的长枪斜斜地倚在墙边,英气逼人的脸上满是疲惫。听到长乐这句话,德妃那双亮得像狼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异色。她用长满厚茧的手轻轻护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身子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有走上前来阻拦。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里,能自己选边站,总好过稀里糊涂地当了旁人的垫脚石。
而在另一侧的假山阴影中,一身宝蓝色宫装的戴安则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那笑声又尖又细,带着说不出的讽刺与戏剧感。他用那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狭长的凤眸里全是瞧好戏的慵懒。大乾的皇室,骨子里流的都是一样冰冷自私的血,到了临死关头,母女反目、各奔前程的戏码,他瞧得太多,也厌得太多。
长乐就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卸下了包袱。她挪动着麻木的双腿,走到一根合抱粗的朱红廊柱边,整个人毫无生气地靠在上面。
她开始发呆,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一处砖缝。
为了掩饰内心那排山倒海般的恐惧,也为了在这压抑得快要让人窒息的气氛里喘上一口气,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勉强的、故作轻松的笑。
“范建,我饿了。”她揉了揉肚子,声音有些飘忽。
范建眉头一挑,还没等他开口,旁边的侧门后,小桂子已经连滚带爬地探出头来。小桂子这两处眼皮正跳得厉害,昨夜里经受的惊吓还没消化干净,此时见这位小祖宗居然在大祸临头时嚷着要吃东西,登时回了神。
“哎哟,我的公主殿下,奴才这就去!这就去!”小桂子一拍大腿,满脸堆笑,忙不迭地朝着御膳房的方向小跑而去,那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便没了影。
没一会儿,小桂子便捧着一碟子精致的荷花酥赶了回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长乐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拈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那酥皮在唇齿间碎开,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空气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她吃得很慢,碎屑掉落在沾了灰的衣襟上,她也顾不得去拍。
这小小的、带着几分荒诞的日常烟火气,此时倒像是一根极细的绳子,在风雨飘摇的乾清宫廊下,勉强拴住了在场众人那摇晃不定、悬在半空的心——
这一夜的折腾,直熬到天色快要大亮。
漫天的星斗渐次隐去,东方天际泛起了一层铅灰色的冷光,沉重地压在巍峨的皇城之上。冷风从西夹门的旧道呼啸着刮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与寒凉。
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广场上,昨夜厮杀留下的血迹还未风干。黏稠的暗红顺着汉白玉的缝隙蜿蜒流淌,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诡异而刺眼的光芒。几个小太监提着水桶,正战战兢兢地试图用清水冲刷,可那股子渗进石砖缝隙里的腥味,却怎么也散不掉。
然而,还没等这满地的狼藉彻底收拾干净,紧闭的宫门却已经沉重地开启,传召的谕令如同一道道催命的密箭,飞快地发往城中的各处府邸。
天子垂危,朝局巨变,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根本没有停歇的空隙。
兵部衙门、宗正寺、内阁首辅值房,在天明的那一刹那,全部疯狂地运转起来。文官的轿子、武将的快马,在京城的街道上拉出一道道急促的阴影,所有人安插在宫里的眼线都在拼命宣泄着焦虑。
最先要解决的,是卫昭抛出的那颗能破天的大雷——北线暗约。
周家勾结狄人、企图敞开关口的通敌之罪,必须在早朝前彻底定性。兵部的官员连夜核对调兵文书,八百里加急的血红大印摁了一枚又一枚,必须赶在北狄骑兵叩关之前,将边关的防线彻底钉死。
而随着这道口子的撕开,二十年前那桩被死死捂住的先太子旧案,也彻底压不住了。皇帝在内殿的吐血认账,落在了各方魁首眼里,便是一场无法逆转的政治海啸。当年的血签、冤魂,正排着队从禁库的阴影里爬出来,向这张龙椅索命。
作为这场风暴名义上的“活旗”,废太子李建成在经历了一夜的疯狂后,并未能如愿重见天日。他被两队全副武装的镇南军精锐当场缴了兵刃,连夜暂扣,秘密押往京郊的一处皇家别院进行圈禁。他那双阴郁的眼睛里满是不甘的怒火,却也只能在马车的颠簸中,离那座梦寐以求的龙椅越来越远。
至于那个掀起十年风暴、满身是血的卫昭,则被扯断了手脚筋,像条死狗一样被两名内侍拖进了皇城最深处的密牢。等待他的,将是戴安手下那些不见天日的酷刑,在身上的秘密被一寸寸剥离干净之前,他连死的权力都没有。
内殿里,龙榻上的皇帝在经历了一轮激烈的咯血后,已然陷入了深度的昏睡。赵院判的几十根金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皇帝的头顶和胸口,勉强维持着那缕随时会断的游丝。
可在昏睡过去前的最后一刻,皇帝那双浑浊的眼猛地睁开过一次。他死死盯着守在榻前的范建,用那微弱却透着极致猜忌的声音,只留下了冷冰冰的一句话:
“让范建……暂代传药行走。”
传药行走,名义上是伺候御前汤药,实则是将天子寝宫的所有出入谕令、甚至口传圣意的权力,生生交到了范建这个穿越者的手里。在这特殊的夺嫡关头,这个职位比兵部尚书还要权重半分。
站在一旁的鹿公公听完这句旨意,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显得异常晦暗,一双苍老的手死死攥在袖子里。他伺候了这位主子大半辈子,太清楚皇帝的算计了——这绝不是什么恩宠,而是将范建推到风口浪尖上,去当那块挡住满朝文武长枪短炮的活盾牌。
尘埃暂定,德妃赵霜英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她单手扶着腰,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那隆起的小腹,在宫女小翠的搀扶下,慢慢步出乾清宫,摆驾回了坤宁宫。周家的刀已经折了,她必须回宫稳住心神,为了腹中的孩儿,也为了赵家八万镇南军接下来的退路。
然而,内廷并未完全清空。
涉案极深的张贵人,以及刚刚在廊下做出了抉择的长乐公主,都被冷冰冰的口谕给留在了乾清宫的偏殿。两队面无表情的御前卫士守在门口,明晃晃的钢刀出鞘半寸,虽说是就地保护,但谁都知道,只要下一道圣意落地,这偏殿随时能变成下一处刑场。
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上升起,灿烂的金辉洒在斑驳的琉璃瓦上,折射出晃眼的冷芒。
可整个皇城,此时却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致、绷得紧紧的满月强弓。
箭在弦上,每一根宫墙的线条都绷紧到了极点,空气沉重得几乎要凝固。所有人都在死死地憋着那一口气,只等着龙榻上那个垂死的老人,或是范建手里即将传出的,下一道圣意彻底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