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榻之上,安神香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死白。皇帝的身子剧烈地抽搐着,像是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老鱼,胸口憋得高高鼓起,却怎么也吸不进半点活气。
“药……取药……”
他喉咙里发出干瘪的挤压声,可赵院判的几十根金针还密密麻麻地扎在顶门,不仅没能定住他的神仙散,反倒把那股子逆流的气血全逼到了嗓子眼。
皇帝猛地一缩脖子,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噗!”
第一口黑血喷在明黄的锦被上,黏稠、发腥,泛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周围跪着的七八个太医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脑袋死死磕在金砖上,发出成串的闷响。赵院判的手抖得连针都拿不稳,裤裆里已经隐隐洇出了一片湿痕,只顾着拼命磕头。
“皇上保重啊!微臣无能……微臣该死!”
还没等太医们把头磕完,皇帝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挺,胸腔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撕裂声,紧接着又是两口黑血。这两口血啐得极远,连榻前的青铜鹤香炉都被染得斑驳一片。
三口黑血吐尽,皇帝整个人彻底烂泥般瘫了下去,唯有一双眼睛死死翻着,盯着走上前的沈若水。
沈若水步子极稳,鞋底踩在满地的黑血上,发出黏糊糊的声响。
她那身杏子黄的旧衣摆在阴风里微微摆动,脸上没有半点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冷的平静。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已经发黄、边缘浸透了干涸血迹的宣纸。那是二十年前东宫喋血那一夜,李家太庙前被迫签下的旧储血签。
“看看吧,李老三。”沈若水走到榻前,手腕一抖,那叠纸啪嗒一声,直接砸在了皇帝那张糊满了黑血的脸旁。
“二十年了,你以为烧了禁库的底册,这天底下的冤魂就找不到你?当年的血签,白字黑字,你可认得主人的手笔?”
皇帝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他死死盯着那叠血签,眼里交织着极致的恐惧与不甘。他想张嘴,想大喊殿外的禁军,想把眼前这个二十年前就该死去的女人碎尸万段。
“咯……咯咯……”
可他那干枯的喉咙里,除了如同垂死野兽般的咯咯声,竟是连半个清晰的字眼都吐不出来。那声响在空旷的内殿里回荡,难听得像是有把钝刀在锯树皮。
“印呢?玉玺在哪儿!”
缩在门边的废太子李建成,此刻却像是被注入了一剂疯药。他瞧见皇帝这副翻白眼的模样,眼里的恐惧瞬间被泼天的贪婪掀翻。皇帝不行了!只要拿到传位玉玺,他就是大乾名正言顺的真龙天子!
李建成狂笑着,连滚带爬地扑向一旁的紫檀木龙案,双手在那些凌乱的奏折和暗格里疯狂地翻找。
“给我放手!”
一声尖细却阴冷的暴喝响起。戴安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横在了龙案前,那双保养得极好的白净双手,带着千钧之重,泰山压顶般死死按住了李建成那两只满是汗水的手爪。
李建成动弹不得,急得破口大骂:“死阉人!放开本宫!本宫是储君!是正统!”
戴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诮,五指猛地收紧,几乎要把李建成的指骨生生捏碎,却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
大殿中央,范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这龙榻前的贪婪、恐惧、疯狂,落在他这个穿越者眼里,不过是一场即将收尾的荒诞闹剧。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对着不远处的阴影打了个只有自己人看得懂的手势。
守在侧门的小桂子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乾清宫最外层的三道重门。锁舌落槽的声音沉闷而决绝,这间大殿,此刻已被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内廷的几处暗角里,鹿公公瞧着那紧闭的大门,心里的一点侥幸被彻底掐灭。大势已去,彻底去了。
这老宦官叹了口浊气,整个人弓得像一头老虾,借着翻找金针的由头,手掌极其熟练地往长案一抹,将半道还没来得及写完、盖了半个御印的空白圣旨,悄悄塞进了自己那宽大的蟒袍袖口里。在这吃人的宫里,手里多张保命的底牌,总好过陪着这榻上的死人一起殉葬。
与此同时,乾清宫西侧的暖阁里。
德妃赵霜英将手掌死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内殿那隐隐约约的咯咯声和吐血的动静,隔着厚重的帷幔传过来,听得她心惊肉跳。
周家虽然塌了,但这红墙里的风,马上就要换个刮法。
“海公公。”赵霜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往日少见的决绝。
一直侍立在侧的海公公立刻躬身凑上前。“娘娘。”
“让小翠把后院养着的那几只信鸽放了。”赵霜英眼里的狼性在这一刻彻底燃了起来,“告诉宫外的霜英,镇南军八万精锐立刻动起来,死死钉在城外,随时准备带兵接应本宫!”
内殿里,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
龙榻上的皇帝,在经历了这世间最惨烈的背叛与揭秘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已经蔓延到了瞳孔最深处。他不甘心,他还没活够,这大乾的万里江山,他还没握紧!
他猛地一挺身子,整个人竟然极其诡异地直直坐了起来,双手在虚空中疯狂地抓捞着,似乎想要拽住那即将流逝的帝王气运。
然而,那口气到底还是没能提上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皇帝的身子失去了所有的支撑,重重地砸回了明黄的床榻上。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珠子,死死地定格在沈若水那张冷冰冰的脸上,再没了半点光彩。
大乾的万岁爷,咽气了——
大行皇帝的尸身还在榻上冒着余温,殿内的死寂却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哈哈哈哈!死了!老东西终于死了!”
李建成一把挣开戴安那松了劲的双手,整个人疯了似的在大殿中央狂笑起来。他一把扯掉自己头上的束发金冠,任由头发散落下来,满脸癫狂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父皇驾崩!本宫是长子,本宫是当年的正统!这大乾的龙椅,是本宫的了!你们这群奴才,还不给本宫跪下!”
他的笑声在空旷、沾满了血腥气的乾清宫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只在坟头上打滚的野狗。
“正统?你也配?”
戴安眼里的冷芒骤然暴涨,没等李建成的笑声落下,他那包裹在宝蓝色宫装下的右脚已经闪电般踹了出去。
“砰!”
这一脚正中李建成的胸口,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踹得离地飞起,重重地撞在乾清宫粗壮的朱红廊柱上,又狼狈地滚落下来。
戴安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雪白的丝帕,擦了擦靴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尖细的声音里满是不屑:“一个连自己骨头都卖给卫昭的废人,也敢在这乾清宫里肖想龙椅?真是不知死活。”
“都给老子闭嘴。”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范建终于动了。他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来,每一步都像是带着千钧的力道,压得殿内所有人的呼吸一滞。
“铮——”
一声清脆的钢刀出鞘声。范建手里那柄还带着宿世血腥味的钢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没有半点花哨,直接架在了李建成那汗津津的脖颈上。
刀锋入肉半分,暗红的血珠子登时顺着刀口渗了出来。
李建成的笑声戛然而止,冰冷的钢刀激起了他骨子里最深的恐惧,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范某今夜既然敢封这乾清宫,就没打算听废人讲大道理。”范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是一片冰冷而残酷的坦然,“谁再多舌,这大殿里,不介意多一具尸体。”
全场瞬间失声。
与此同时,偏殿的厢房里,原本还做着太后垂帘听政美梦的皇后,在得知内殿死讯的那一刹那,两处膝盖一软,整个人烂泥般瘫倒在外头的金砖地面上。
她头上的翟冠歪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糊墙的纸。她这一生都在帮着周家算计,她知道周家这次要完了,可她万万没想到,榻上的那个男人竟然死得这么快、这么绝。皇帝这一死,周家最后的护身符,彻底化成了飞灰。
“皇上驾崩了!范建弑君!快来人啊!”
内殿外围,几个平日里读圣贤书读坏了脑子的愚忠老臣,瞧见这满殿的兵甲和皇帝的尸身,终于压不住骨子里的文人狂热,扯着嗓子就往乾清宫大门口冲去,企图出宫报信。
然而,还没等他们的鞋底踩上那汉白玉的门槛。
斜刺里的阴影中,几道黑色的洪流瞬间暴起。那是范建连夜安排在各处死角的镇南军死士。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整齐划一。刀光闪过,几颗还带着惊恐表情的头颅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滚烫的鲜血瞬间将汉白玉的门槛浇得一片猩红。剩余的几个官员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死在血泊里。
沈若水看着榻上那具瞪大双眼、已经开始发凉的尸体。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的断气声中,终于画上了句号。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冷笑两声,那笑声在充满药味的空气里显得异常凄凉。随后,她转过身,在一旁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了下来,缓缓闭上双眼,开始闭目养神,似乎周遭的喧嚣再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范建收回钢刀,没去理会地上烂狗一样的李建成,而是将目光转过,直直地落在了缩在角落里的鹿公公身上。
“鹿公公,拿出来吧。”范建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烧红的铁刺,直直地扎进老宦官的心里。
鹿公公身子一抖,揣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范大人,奴才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
“范某的脾气,公公应该清楚。今夜这乾清宫的门,进得来,出不去。”范建朝前走了一步,阴影瞬间将鹿公公整个人笼罩了进去,“那道空白圣旨,是你自己交出来,还是让范某手下的兄弟,把你的身子片成肉片再找?”
看着范建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鹿公公额头上的冷汗如瀑布般滚落。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真正的狠角色,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为了活命,老宦官终于松了手,颤巍巍地从宽大的蟒袍袖口里,将那道盖了半个御印、尚未填字的空白圣旨递了过去。
范建劈手夺过,指尖抚过那明黄的绫缎。
大乾的朝局,在这一刻非但没有迎来大白,反而在这道空白圣旨的展开中,被彻底握在了他这个穿越者的掌心。
他的眼里,闪烁着刺眼而危险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