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只剩下房檐上偶尔砸落的一两声残水。

柳叶巷的王家宅院里，一股淡淡的药苦味萦绕在狭窄的厅堂。

王长青坐在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旁。

他手里攥着一个刚买回来的廉价符墨盒子，脸色黑得像锅底。

今日在北街，他又被那些势利的掌柜大幅压价。

两张费尽心力画成的一阶中品木刺符，竟然只换回了平日里六成的灵石。

那些人见黑煞教乱局将起，明面上是物资短缺，暗地里却在收割他们这些无根浮萍般的散修。

“都是些见利忘义的小人！”

王长青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陶碗叮当响。

在一旁忙碌着熬药的王清漪停下了手中的木扇。

她抬起那双由于寒毒而显得有些病态苍白的眼睛。

她静静地看着自家父亲。

“父亲，今日那林道友又来了，送了半罐子灵兔肉和一小袋精米。”

王清漪的声音很轻。

她的话语中却有一种能按住浮躁的清冷。

王长青冷哼一声，没好气地梗着脖子。

“那小子居心不良！”

“他那是看中了咱们王家的传承，想用几块兔肉就换走老祖宗留下的符道底蕴。”

“这种散修，老夫见得多了，投机取巧，成不了大气候。”

王清漪轻轻放下木扇，走到父亲身后。

她伸出纤细且沾着墨痕的手，替父亲按了按紧绷的肩膀。

她的动作很稳，也很有分寸。

这像极了那个平日里在雨中安静等待的林衍。

“父亲，您常说符道是高岭之花，可这花若是没有泥土供养，也就枯了。”

王清漪叹了口气。

她目光直视着案头上那叠廉价的符纸。

“林道友来了快三个月了。”

“从最开始的兔肉到现在的灵米，他从未在您面前提过半句过分的要求，甚至连这院门都不曾主动迈进过一步。”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但这平淡的话语却字字珠玑。

“他不仅做事规矩，更难得的是那份忍功。”

“在这朝不保夕的长青坊市，多少散修为了几块灵石就能杀红了眼？”

“可他却能耐得住性子，安安分分地当个送菜的小修。”

“这种人不是投机取巧，他是求一扇能改命的门。”

王长青的身子僵了僵。

他脑海中浮现出林衍在雨中离去时的那个单薄背影。

确实，这三个月来，林衍表现得像是个没有任何棱角的石子。

他恭敬得甚至让人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散修资质平平，教了也是浪费，最后只会坏了老夫的名声。”

王长青还在死鸭子嘴硬，但语气已经明显弱了几分。

王清漪笑了。

那是久病之后的清冷中透出的一分无奈。

“名声？”

“父亲，名声能压得住我的寒毒吗？”

“名声能换回您道基上的裂痕吗？”

她直视着王长青那双浑浊的眼睛。

“若这世上连这种肯坚持、知礼数的人都不教，那咱们这王家的传承，最后教给谁？”

“难道要带进棺材里，去陪那些枯骨吗？”

这话像是最后一把重锤，砸在了王长青那名为尊严的硬壳上。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那小子今日在门外留下的那罐肉里，似乎还有点别的东西。”

王长青低声嘟囔着，眼神复杂地看向角落。

王清漪心领神会。

她从陶罐的隔层里取出了一个极小的竹筒。

里面装的，正是林衍刚从仙牧中取出的初生刺骨灵蜜。

灵蜜尚未开启，那股纯粹到极点的温阳灵力就已经隔着竹筒溢了出来。

王长青身为上品符师，神识敏锐。

他自然感受到了这股能救女儿命的气息。

他看着那一滴晶莹剔透的灵蜜，又看了看懂事的女儿。

“罢了，罢了。”

王长青合上双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符文。

“明日若是他再来，你便让他进来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做最后的交代。

“但这中品符理，他也得拿得出让老夫点头的画工才行。”

“老夫不收废物。”

王清漪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分欣慰。

而在乱葬岗石屋里的林衍，并不知道这柳叶巷里发生的一幕。

他正借着昏暗的灯光，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笔头。

这长生门票，他终于是拿到了最关键的一半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