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天。

到了傍晚才勉强停歇。

长青坊市的街道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

但很快就被匆忙的脚步和混杂着泥水的血迹践踏得泥泞不堪。

林衍提着一个竹篮。

篮子上盖着一层破麻布。

里面装着从仙牧里刚摘下的几把青菜，以及两斤切好的灰毛兔肉。

他沿着墙根。

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进了柳叶巷。

整条巷子死寂。

以往偶尔还能听到的犬吠如今全没了动静。

每家每户的门窗都死死闭着。

透着一股大难临头的仓皇感。

林衍走到王家门前轻扣门环。

三长两短。

这是他与王长青父女约好的暗号。

片刻后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王清漪那张苍白的脸庞出现在门后。

看到是林衍，她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

将门让开。

“林大哥，快进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甚至改了口不再称呼道友。

林衍跨过门槛。

敏锐察觉到院子里的气氛比外面还要压抑。

草棚下的破木桌上。

王长青正死死盯着一张画废了的木甲符。

老头子头发散乱双眼熬得通红。

整个人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躁老狮子。

听到脚步声。

王长青抬起头。

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浓浓的焦虑。

“你还敢到处乱跑？”

“外头那帮杀才已经开始抢街铺了。”

王长青的声音干哑。

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孤高。

只剩下对世道的无奈。

林衍将篮子放在桌角。

平静地掀开麻布。

“外头确实乱了。”

“狂狮猎妖队的人在街口跟乌水帮的人火拼。”

“死了十几个。”

“听说是为了抢一批刚运进来的金创药。”

林衍拉开一张长凳坐下。

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东荒妖兽暴动的消息基本坐实了。”

“不仅是黑木林。”

“连迷雾沼泽深处的三阶妖兽都有外窜的迹象。”

“内街的物价已经翻了三倍，而且开始限量。”

王长青听着这些消息。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是个制符的手艺人。

在太平盛世，手艺人是受人尊敬的座上宾。

但在这礼崩乐坏的乱局里。

没有绝对武力保护的手艺人。

就是那些亡命徒眼里会下金蛋的母鸡。

抢回去关进地窖里没日没夜地画符，才是他们最凄惨的下场。

“老夫这辈子见过的兽潮也有两次了。”

王长青苦笑一声。

原本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

“哪一次不是人命填出来的血路。”

“我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

“可清漪……”

老者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王清漪。

眼中满是绝望。

王清漪低着头。

修长的手指死死绞着披风带子。

她没有插话。

只是脸色白得让人心疼。

林衍静静看着这对父女。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异样情绪。

他是个极其冷漠的人。

在这修仙界摸爬滚打，他信奉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剑和符。

但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傲骨铮铮如今却为了女儿愁弯了腰的老头。

看着这个聪慧却命途多舛的少女。

他意识到大半年的相处。

一饭一茶，一骂一教。

在不知不觉中。

他与这对父女之间已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一起。

不是血脉相连的亲族。

也不是利益交换的同门。

而是这冰冷的修仙界里，极少数能让他感觉到一丝人情味的地方。

林衍站起身。

从怀里摸出三张画好的中品木甲符。

不容拒绝地按在桌子上。

“前辈，这是晚辈这几日画的。”

“您留着防身。”

王长青身子一震。

看着那三张灵光内敛的符箓。

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衍没有多留。

他紧了紧身上的单衣朝院门走去。

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压低了声音。

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

“最近这阵子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死都别出门。”

“家里多存些清水和不易坏的干粮。”

“若是有人砸门……”

林衍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森寒杀机。

“就用这木甲符顶住，撑到我来。”

王长青坐在桌前。

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那三张符箓。

眼眶泛红。

沉闷地“嗯”了一声。

王清漪一路跟到门边。

她看着林衍那消瘦却笔挺的背影即将融入风雪。

少女紧紧咬着嘴唇。

对着林衍深深福了一礼。

“林大哥，我记住了。”

林衍没有答话。

他踏入积雪之中。

身后的朱漆木门在风中嘎吱一声关紧。

他将斗笠压到最低。

手掌隐晦地按在了腰间的竹筒上。

天黑了。

这长青坊市的漫漫长夜终于要开始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