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个月，长青坊市上空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外围的棚户区变得异常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太平盛世的祥和，而是猎物为了躲避天敌屏住呼吸的死寂。

以往为了半块碎灵就能在街头互殴的混混们如今连个影子都找不见。

然而外街的商铺区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繁荣。

物价已经不能用涨来形容，简直是在抢。

原本一瓶十块下品灵石的百草斋回气丹。

价格直接飙升到了二十五块，且每人限购一瓶。

那些用于止血祛毒的基础散药更是被炒到了天价。

天刚蒙蒙亮。

百草斋门前便挤满了人。

队伍里有个身材瘦小满脸冻疮的散修。

正死死抓着几块成色的碎灵石。

他叫老狗，在坊市外围帮人浆洗带血法衣糊口。

“伙计，求求你通融通融。”

“我家婆娘昨天夜里受了惊，寒气入体吐了血，这三块碎灵买半包止血散成不成？”

老狗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柜台后的药童阿福满脸不耐烦。

手里把玩着一块打磨得溜圆的玉石。

“不卖。”

“现在止血散三块下品灵石一包，少半个子儿你都别想拿走。”

“滚滚滚，别在这儿挡了后面主顾的道！”

阿福一挥手。

旁边两个身材魁梧的杂役便上前将老狗拎小鸡般扔到了街面上。

周围排队的散修看着老狗跌进泥水里，没一个人出声。

他们的眼神麻木且贪婪。

只死死盯着药铺里那点可怜的存货。

林衍穿着他那件缝满补丁的长衫。

头上依旧扣着那个遮掩面容的破斗笠。

不远不近地站在街角。

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风向越来越恶劣了。

不仅是物价疯涨，这几天外街冒出了太多生面孔。

前方的酒馆二楼临窗坐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他们桌上放着的不是寻常法器。

而是沾着血迹带有倒刺的精钢狼牙棒。

这些人身上的煞气极重。

那是常年在刀口舔血才养出来的阴狠。

这分明是从其他偏远坊市闻风而来的资深猎妖客。

除了这些人，巷子阴暗的角落里也多了几双毒蛇般的眼睛。

林衍刚才路过一条窄巷时，便察觉到一道黏腻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那是个瞎了一只眼的驼背老头。

手里转着两枚铁胆。

身上散发着常年不见天日的土腥味。

这些一看就不是正经做买卖的。

多半是干杀人越货勾当的劫修。

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全聚到了这处即将动荡的坊市外围。

为了压制这种暗流涌动的恐慌。

长青宗执法队的巡逻班次增加了一倍。

街道尽头，三名穿着青色道袍的执法修士御剑低空掠过。

领头的正是之前贴告示的孙明。

他们的飞剑上寒光凛凛。

灵压毫无顾忌地肆虐开来。

震得街边积雪簌簌落下。

“宗门有令！敢有在坊市当街寻衅滋事者，杀无赦！”

孙明的声音在法力裹挟下滚滚如雷。

表面上看这种强硬姿态是在维持规矩。

但林衍却从那些底层散修闪躲的眼神中看出端倪。

这所谓的巡查反倒像是在烈火上泼油。

宗门越是紧张，说明外面的局势越是糜烂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林衍收回目光。

脚步平稳地走进了符宝斋。

铺子里冷清得很。

柜台上的符箓几乎被扫荡一空。

徐寿老掌柜正拿着一块软布擦拭空木匣。

抬头见是林衍，那双浑浊老眼立刻亮了起来。

“哎哟，林老弟，你可是好些日子没登门了。”

徐老头破天荒地从柜台后绕了出来，亲自给林衍倒了一杯热茶。

林衍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摆手。

顺势将斗笠摘下，露出一张蜡黄的脸。

“徐老折煞晚辈了。”

“这几日外面风雪大，我这把骨头犯了旧疾，疼得下不来床。”

徐老头也不点破，笑眯眯地压低了声音。

“林老弟，明人不说暗话，现在的局势你也瞧见了，防御符箓那是千金难求。”

“你手头若是还存着王老鬼传你的木甲符，甚至是下品的引火符，赶紧拿出来。”

老头伸出手指，眼神中透着精明的算计。

“木甲符，我出十块下品灵石一张收！”

“下品木刺符，五块半！”

“这价格你出去问问，整个长青坊市绝对找不出第二家！”

这价格确实诱人，比林衍当初卖出时翻了一番。

换做任何缺钱的散修恐怕早就乐疯了。

但林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脸上的苦涩比这高碎茶还要浓郁。

“徐老，您就是开价一百块灵石，我也拿不出货啊。”

林衍剧烈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

“这制符可是个耗神耗命的苦差事。”

“我那点家底全换了黄芽丹治病了。”

“现在连买张兔皮的碎灵都拿不出，拿什么画符？”

他叹了口气，目光真诚地看着徐寿。

“今日厚颜登门，其实是想问问徐老，铺子里可还有便宜点的废弃朱砂渣子？”

“我买点回去碰运气画几张引火符，换口过冬的糙米。”

徐寿死死盯着林衍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破绽。

但他失败了。

眼前这个男人把穷途末路的落魄演绎得入木三分。

“罢了罢了，算老头子我多嘴。”

徐老头有些败兴地挥了挥手。

转头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小包劣质朱砂粉扔给林衍。

只收了半块碎灵。

林衍千恩万谢拿着朱砂离开。

走出符宝斋，冷风吹在脸上。

他心里极其清醒。

现在把手里的灵符卖出去确实能大赚一笔。

但灵石终究是死物。

若是过几天兽潮冲垮了防线，或者发生大规模劫修暴乱。

一堆灵石能挡得住几把刀？

留着那些木甲符，关键时刻就是一条命。

他绝不会为了眼前的暴利去冒失去保命底牌的风险。

他的谨慎再一次死死压住了人性中本能的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