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黑夜终于熬了过去。

当血色的朝阳刺破厚重的云层时。

微弱的光芒洒在庚子院枯死的银杏树上。

坊市外围的厮杀声出人意料地稀疏了下来。

林衍推开房门。

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涌入院子。

院子里的其他人也陆续走出了房门。

许山眼眶深陷且布满红血丝。

他显然是一夜未曾合眼。

他提着那把厚重的开山斧快步走到院门前。

顺着门缝向外足足窥探了半炷香的功夫。

退了。

许山转过头来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砾里滚过。

妖兽退了。

梅姨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狂喜。

赵猛将厚背砍刀拄在地上独眼中闪过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

真的退了。

街面上只有几头落单的低阶风狼在啃食尸体。

那些一阶上品的大妖全都没影了。

柳安躲在姐姐身后死死攥着柳萍的衣角。

小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活人的血色。

长青门修士的集体逃亡带来了最恶劣的背叛。

但这也引发了一个极其荒诞的连锁反应。

妖兽的嗅觉对灵气极其敏感。

在它们眼中筑基期的大修士和根基扎实的核心弟子就像是黑夜里燃烧的熊熊火炬。

那是延年益寿的绝佳血食。

相比之下坊市里这些经脉枯萎的底层散修不过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干柴。

血魔猿带着妖兽群里的精锐死死咬住了青木飞舟逃窜的方向。

这反倒给这片沦为废墟的坊市留下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老天爷开眼。

长青宗那帮畜生遭了报应反倒替咱们挡了灾。

赵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许山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靠在门板上滑落。

活下来了。

只要没那些大妖盯梢剩下的低阶畜生咱们联合街坊总能清理干净。

院子里弥漫起一股绝处逢生的侥幸气氛。

仿佛最黑暗的时刻已经随风散去。

唯独林衍站在偏房的阴影里冷眼旁观。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轻松之色。

心脏反而因为这种诡异的宁静而逐渐收紧。

愚蠢。

林衍在心底冷冷地给这群邻居下了一个判断。

宗门庇护断绝之后真正的麻烦才刚刚拉开帷幕。

以前的长青坊市虽然剥削严重但至少有一条底线存在。

杀人夺宝大多要在暗巷里悄悄进行。

明面上有执法队镇压着规矩。

散修们为了几块灵石互相算计但绝不敢大规模地当街火拼。

现在的规矩这把锁已经被赵无极亲手砸了个稀巴烂。

妖兽是退了可人还活着。

这坊市里还有数万名饿了几天肚子的底层散修。

他们的兜里没有半块灵石且眼中只剩下疯狂。

失去枷锁的恶鬼比没有灵智的野兽要可怕百倍。

林衍没有参与众人的庆幸交流。

他转身回屋搬了一把缺腿的木椅坐在窗前。

透过窗户的缝隙他死死盯着银杏巷外的那条主街。

不出他所料。

这种表面上的安稳连两个时辰都没能维持住。

日上三竿时分。

主街上突然爆发出惨烈的法术轰鸣声。

那不是修士在猎杀妖兽。

那是修士在屠杀同类。

“那是我的回春丹是我先看到的。”

“去死吧。”

一个浑身是血的黑瘦散修手中攥着一个从废弃药铺里抢来的玉瓶。

还没等他把丹药塞进嘴里咽下。

三把泛着寒光的飞剑便从不同角度刺穿了他的胸膛。

黑瘦散修倒在血泊中抽搐。

那三个杀人的修士不仅抢走了药瓶。

他们甚至连散修脚上那双还能穿的兽皮靴子都给扒了下来。

抢掠如同瘟疫般在坊市的每一个角落迅速蔓延。

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商铺如今成了散修们眼中最肥美的猎物。

阵法屏障消散后宗门威慑荡然无存。

昔日连进门都不敢大声喘气的底层修士此刻红着眼睛砸开了一家家材料铺的大门。

为了争夺一张符纸。

昔日的道友在街头互掐喉咙死斗。

火球术在人群中无差别地乱砸。

一条宽阔的街道转眼间铺满了残肢断臂。

林衍看着这一幕幕惨剧。

他的眼神幽寒如冰。

这才是修仙界最赤裸裸的本质面貌。

外面的世界不再是交易的坊市而是一个巨大的斗蛊场。

那些觉得妖兽退去就安全了的人多半活不过今晚。

他转过头看向院子里正准备生火做饭的许山等人。

在这个失去了所有规矩的围城里生存。

庚子院这层薄薄的小灵龟阵很快就会迎来比妖兽更凶残的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