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坊市的护宗大阵碎裂了。

漫天金色的光雨洒落下来。

那些光芒如同丧钟敲响时溅落的火星。

它们纷纷扬扬地落在内街残破的青石板上。

半空中那头二阶血魔猿发出一声震碎云霄的狂啸。

它庞大如山岳般的身躯重重砸在内街的废墟之中。

狂暴的妖气如同飓风过境。

周围几十个来不及躲闪的散修当场被碾成一滩滩看不出人形的烂泥。

绝望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血腥气冲天而起。

林衍无暇顾及半空的巨兽。

他更无心悲悯遍地的死尸。

他的身体在阵法碎裂的刹那便弹射而出。

脚下的踏雪寻踪步法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整个人化作一道极淡的青色幽影。

他借着漫天烟尘的掩护死死贴着断壁向西南角狂掠。

跑。

只有跑。

在这种堪比筑基大修士的绝世凶兽面前。

炼气中期的修士连拔剑的资格都不具备。

血魔猿并未理会脚下这些四散奔逃的蝼蚁。

它那双猩红如血的巨眼死死盯住了南方天际。

在那里有一道璀璨的流光正在亡命飞遁。

那是长青宗长老赵无极驾驭的青木飞舟。

飞舟上不仅聚集了长青宗的核心精锐。

那上面更携带着这片地域最浓郁的灵力波动。

大妖的本能告诉它吞了那艘船上的人抵得过吃空整座坊市的凡血。

血魔猿双腿骤然发力。

内街坚硬的灵矿石地面被生生踩出两个数丈宽的深坑。

它庞大的身躯犹如一颗拔地而起的血色陨石。

那凶兽直冲云霄朝着青木飞舟的方向狂追而去。

血魔猿一走。

涌入坊市的大批赤脊狼失去了最后的约束。

屠杀在街巷的每一个角落无情上演。

林衍一头撞进银杏巷。

庚子院那扇黑漆漆的木门在视线中极速放大。

他没有任何迟疑飞身撞开院门。

反手将沉重的门栓死死扣上。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许山、梅姨、赵猛与柳萍姐妹五个人宛如泥塑木雕般站在枯井旁。

他们的脸色惨白如纸。

众人的目光涣散到了极点。

显然所有人还沉浸在长青宗弃城逃跑的巨大冲击中无法自拔。

谁也没有料到高高在上的宗门会抛弃他们。

林衍没有出声惊扰他们。

他径直走回自己的西侧偏房。

反锁房门后他将窗户的缝隙全部用破布塞死。

屋内陷入了一片昏暗。

林衍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喘息。

肺部因为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去点火盆。

也没有分出心神去查看仙牧里的情况。

断流剑静静横在膝头。

他的手指死死扣着剑柄不肯松开。

外面的惨叫声隔着小灵龟阵的光幕传来。

那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

林衍的脑海中却异常清明。

一幅幅画面在黑暗中迅速闪过。

长青宗撤离的果断令人心惊。

那艘早有准备的青木飞舟显然不是仓促调动。

赵无极那张毫无波澜的老脸浮现在眼前。

还有外务执事张奎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玉蝉的模样。

原来如此。

林衍口中吐出四个冰冷的字眼。

他终于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

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在这一刻拼凑成了最残酷的真相。

当初他去管理处求购内街居住资格。

涨价涨得毫无道理。

五十块下品灵石交出去时张奎眼中带着急切与鄙夷。

连核查身份的流程都省了便直接甩给他一块庚字木牌。

那根本不是在替坊市维持秩序。

那是张奎或者说是整个长青宗外务堂在逃跑前对散修进行的最后一次盘剥。

他们早就谋划好了要撤离。

护宗大阵根本不是被血魔猿砸碎的。

催动阵法的核心灵枢的灵石，应该早就被赵无极抽走用来驱动那艘载满精锐的飞舟了。

所谓的入城税和居住庇护。

这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林衍眼底深处翻涌起一股暴烈的戾气。

五十块下品灵石是他冒着随时被劫修截杀的风险赚来的血汗钱。

他就这样被那帮高高在上的宗门老爷当成临行前的路费骗走了。

这股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但仅仅过了数息这股怒火便被他强行镇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理智。

他握紧剑柄的手指缓缓松开。

被当成猪猡宰了一刀确是事实。

可若是没有挨这一刀我现在又在哪。

林衍在黑暗中沉声自问。

答案显而易见。

如果他舍不得那五十块灵石。

如果他依旧苟在乱葬岗外围的棚户区。

当血魔猿砸碎牌坊时成千上万的赤脊狼便会涌入。

他那间连屋顶都塌了的石屋绝对挡不住第一波妖兽的冲击。

他或许能靠着毒蜂杀出一条血路。

但在这满城皆敌的绝境中他一个人根本杀不尽。

力竭之时便是葬身兽腹之日。

这五十块灵石买的不是长青宗的庇护。

买的是庚子院外这层尚未熄灭的小灵龟阵。

买的是一堵能挡住低阶妖兽视线的石墙。

这笔钱花得极其冤枉且屈辱。

但从活命的结果来看这笔买卖不亏。

修仙界从来没有什么绝对的公平可言。

能用钱买下一条命在这满城尸骸的夜里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林衍闭上双眼。

他将脑海中多余的情绪剔除得干干净净。

怨恨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宗门跑了且骗局已经揭开。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个失去规则的血肉磨盘。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磨盘里把自己的骨头练得比石头还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