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声狂暴的兽吼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让坊市内的十万散修在恐惧中熬过了漫长的一宿。

长青坊市的清晨，是被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剧烈震颤强行劈开的。

这震颤不是从地下传来。

它来自于坊市正北方的天穹。

林衍从木床上一跃而起。

他甚至没来得及穿上那件伪装用的破长衫。

一把抓起断流剑。

将贴身的几张木甲符按在掌心。

他的动作迅捷如一只炸毛的夜猫。

直接窜到了窗缝前。

外面的天色诡异到了极点。

原本应该破晓的东方，被一层浓重的血色妖云死死遮蔽。

云层中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轰！”

又是一记沉闷的撞击声。

这一次，林衍看得清清楚楚。

坊市上空那个犹如倒扣的金色琉璃碗一般的护宗大阵，在这撞击下剧烈地向内凹陷。

激起了一圈圈狂暴的金色涟漪。

在那涟漪的最中心，站着一头体型足有三层楼高的恐怖凶兽。

那是一头二阶血魔猿。

它浑身的毛发如同钢针般根根倒竖。

每一根毛发上都流淌着猩红的血浆。

它的双臂粗壮得夸张。

每一拳砸在阵法光幕上，都会爆发出比雷霆还要刺耳的轰鸣。

“二阶大妖。”

“这怎么可能！”

院子里，赵猛光着脚冲了出来。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天空中的血魔猿。

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战栗。

炼气期的修士在这等堪比筑基大修士的大妖面前，连体内的法力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停滞。

庚子院里的其他人也纷纷跑了出来。

许山脸色煞白。

梅姨死死捂住柳安的嘴。

生怕小丫头发出尖叫引来天空那怪物的注意。

柳萍手中的短匕在微微发抖。

林衍深吸了一口气。

将体内长青功运转到极致。

强行压下那股气血翻涌的不适感。

“咔嚓——”

就在第三拳砸下的时候，一道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所有散修的耳边响起。

半空中，那号称能抵挡筑基后期修士全力一击的长青坊市外围阵法裂开了一道宛如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阵法要破了！”

不知是谁在街面上绝望地嘶喊了一声。

整个坊市炸开了锅。

无数散修从屋子里涌上街道。

他们没有去拿武器拼命。

而是朝着坊市最中心的内城跑去。

那是长青宗驻地。

那是核心阵法的所在。

“大家别慌！”街头，一名看起来有些见识的老修大声呼喊。

“坊市里有长青宗的赵长老坐镇！”

“他可是筑基中期的剑修，定能斩杀这头畜生！”

“只要赵长老一出剑，这妖猴必死无疑！”

这番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让惊慌失措的人群稍微镇定了一些。

所有人都扬起脖子。

充满希冀地看向内城中央那座高耸的塔楼。

长青宗享受了坊市这么多年高昂的税收和供奉。

现在大妖压境，宗门大能挺身而出护佑一方。

这是修仙界最基本的契约。

林衍也夹杂在人群中。

但他并没有那种盲目的乐观。

他的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灵蜂竹筒上。

身子紧紧贴着一条随时可以遁走的暗巷墙壁。

“嗡——”

就在万众瞩目之下。

内城塔楼的顶端爆发出一团极其耀眼的青色剑光。

“出来了！”

“赵长老出剑了！”

散修们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然而，下一息那欢呼声便戛然而止。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了喉咙。

那团璀璨的青色剑光并没有斩向半空中的血魔猿。

而是化作了一艘长达十丈的流线型青木飞舟。

飞舟之上，长青宗的执事张奎以及几十个身穿锦绣道袍的宗门核心弟子正紧紧簇拥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旁。

那老者正是被众人寄予厚望的赵无极长老。

赵无极连看都没看下方黑压压的散修一眼。

他双手疾速结印。

青木飞舟爆发出一股强横的空间推力。

“轰！”

为了加速逃离，飞舟竟然直接撞碎了内城核心阵法的一角。

飞舟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朝着与血魔猿截然相反的南方天际亡命狂飙。

“逃了？”

刚才那个呼喊的老修呆呆地站在原地。

满眼的不可置信。

长青宗的筑基修士根本没有拼死守城的意思。

他们甚至没有通知坊市里的任何人。

而是秘密收拢了门内的精锐。

他们利用这满城数万散修作为吸引妖兽的肉盾，直接弃城逃跑了。

“畜生！”

“长青宗的这帮畜生啊！”

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极其恶毒的咒骂声响彻云霄。

但咒骂已经毫无意义。

信仰与秩序在这一刻崩溃。

“杀！”

“抢了那些药铺！”

“反正是个死，当个饱死鬼！”

绝望转化为了最原始的暴乱。

失去理智的散修们不再逃跑。

他们双眼赤红地砸开了街边商铺的大门。

法术的光芒在人群中胡乱炸开。

惨叫声甚至盖过了天空中的兽吼。

林衍站在陷入混乱的街角。

他的心头冰冷一片。

没有愤怒。

也没有咒骂。

只有一种对这个世界运行法则的极致明悟。

从一开始，这些高高在上的宗门就没把散修当人看。

收租时是韭菜，逃命时是肉盾。

“砰！”

随着最后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坊市上空的金色大阵轰然爆碎。

阵法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

血魔猿庞大的身躯带着无与伦比的血腥气。

它重重地砸落在内街的牌坊上。

将那座象征着规矩的石牌坊碾成了粉末。

在它的身后，成千上万的赤脊狼如黑色的潮水般从缺口处倾泻而入。

“风，停了。”

“屠杀，开始了。”

林衍拉低了斗笠的帽檐。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被妖兽撕碎的散修。

而是握紧了断流剑。

身形犹如一道淡淡的青色幽影。

他借着踏雪寻踪的步法悄无声息地逆着人流，钻进了那错综复杂的废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