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围城的第五天。

物资短缺从一种恐慌的传闻，变成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残酷现实。

庚子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枯井旁，以往偶尔还会互相搭腔的邻居，现在连碰面都刻意避开对方的眼神。

每个人都在死死捂着自己的储物袋。

生怕被人看出里面的深浅。

这天晌午，林衍换上了一件更加破烂的灰布袍子。

故意将头发抓得凌乱不堪。

脸上抹了一层灶灰。

做出一副几天没吃饭的虚弱模样。

他推开了院门。

他必须出门。

一个快要落魄的符师，如果天天躲在屋子里不出门觅食，那才是最大的破绽。

街面上的景象，让林衍这颗在修仙界摸爬滚打了二十一年的心脏也忍不住微微一紧。

原本还算整洁的内街青石板路上，到处都是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街边的店铺关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门前，全都站着手持法器的凶悍护卫。

林衍佝偻着背。

顺着墙根慢慢挪动。

来到了内街最大的一家粮铺金丰米行。

米行门前排着一条长达百丈的队伍。

队伍里的散修一个个眼窝深陷。

嘴唇干裂。

眼神里透着一股绿油油的凶光。

像极了饿极了的野狗。

米行的朱漆大门只开了一半。

掌柜钱富贵是个脑满肠肥的胖子。

此刻正站在台阶上。

身边站着四个炼气五层的打手。

手里全都拎着精钢打造的斩马刀。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钱富贵扯着公鸭嗓子喊道。

“从今天起，本店规矩改了！”

“下品灵米没有了，只有带壳的糙米！”

“价格再翻十倍，十块下品灵石一斤！”

“而且每人每日，限购半斤！”

“没灵石的，滚一边去，别弄脏了老子的台阶！”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但没人敢出头抗议。

谁都知道，钱富贵是长青宗某位外门长老的远房亲戚。

林衍排在队伍的末端。

冷眼旁观。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名叫孙二毛的散修。

他原先在坊市外围靠倒卖妖兽皮毛为生。

修为只有炼气三层。

孙二毛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内衣夹层里抠出五块带着体温的下品灵石。

他递了上去。

伙计冷着脸接过灵石。

用一个极小的木斗量了半斤掺着沙子和谷壳的糙米。

糙米倒进孙二毛的破布袋里。

孙二毛如获至宝。

死死将布袋抱在怀里。

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

朝着外街的巷子跑去。

林衍没有跟上去。

但他那敏锐的神识却顺着孙二毛的背影延伸了过去。

不出他所料。

孙二毛刚拐进一条阴暗的窄巷，两道黑影便从废弃的杂物堆后扑了出来。

“把米留下！”

动手的是两个饿疯了的底层散修。

一个叫吴老狗，一个叫陈瘸子。

他们手里连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吴老狗拿着一把生锈的剔骨尖刀。

陈瘸子则握着一块磨尖了的黑石头。

孙二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竟然不顾刺向胸口的尖刀，张开嘴死死咬住了吴老狗的脖颈。

没有任何绚丽的法术。

也没有飞剑交锋。

这就是一场纯粹的肉搏。

为了半斤掺着沙子的糙米，三个修仙者在泥水里互相撕咬。

“噗嗤！”

陈瘸子的黑石头砸碎了孙二毛的后脑勺。

红白之物混着泥水流了一地。

吴老狗的喉管也被咬破。

他正躺在地上抽搐。

陈瘸子满脸是血。

一把抢过那个破布袋。

可袋子在撕扯中破了个洞。

几粒糙米掉进了血水里。

陈瘸子顾不得其他。

直接趴在地上。

连着血水和泥沙，将那几粒米舔进嘴里。

他随后疯了一样地逃离了现场。

林衍收回神识。

默默地退出了买米的队伍。

不仅是米。

他在路过符宝斋时，看到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

普通的符纸和妖兽血，价格已经飙升到了一个普通散修成功率十成都要亏本的程度。

丹药符箓材料的暴涨，意味着林衍连伪装成本都快支付不起了。

回到庚子院。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林衍关死房门。

他没有点燃火盆。

而是缩在冰冷的被窝里。

他从仙牧空间中取出一块风干的兔肉。

小口小口地撕咬着。

兔肉干柴寡淡。

林衍却嚼得极其仔细。

他不敢咀嚼出太大的声音。

生怕被隔壁耳朵极尖的赵猛听到。

咽下兔肉后，他又抿了一滴灵蜜。

感受着温润的灵气在腹中化开。

补充着这具躯体所需的生机。

他看在眼里，心中越发庆幸。

如果自己没有仙牧这个金手指，现在恐怕也和那个陈瘸子一样为了几粒沾血的糙米在烂泥里和人拼命。

但庆幸之余，一种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

外界的物价已经不符合任何经济规律。

完全是末日前的榨取。

眼下，已经不再是修行快慢的问题。

而是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

“吼——！”

一声狂暴的嘶吼声，猛然从坊市正北方的城墙外炸响。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护宗大阵。

在夜空中激荡。

震得林衍桌子上的茶碗叮当作响。

庚子院上空那层原本散发着微弱黄光的小灵龟阵剧烈地闪烁起来。

犹如风中残烛。

林衍一把丢下手中的兔肉。

将断流剑死死握在手里。

那吼声里的威压，绝对超出了炼气期的范畴。

大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