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院的日子，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勉强维持着内街边缘最后的一丝体面。

但这种虚假的安宁，连一周都没能熬过去。

这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

铅云低垂得好似要压在院子里那棵枯银杏树上。

林衍正坐在窗前。

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符笔。

蘸着劣质的朱砂。

在粗糙的黄纸上慢吞吞地勾勒着引火符的纹路。

他画得很慢。

甚至刻意让手腕抖动两下。

造出一张废符。

就在这时，院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年纪最小的柳安像是一只受惊的麻雀。

跌跌撞撞地扑进院子。

小丫头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煞白如纸。

连气都喘不匀。

她扶着枯井的石栏杆剧烈地干呕起来。

正房的门帘掀开。

许山提着那把厚重的开山斧大步跨出。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柳安丫头，出什么事了？”

“可是外面有劫修冲撞了坊市牌坊？”许山的声音犹如闷雷。

柳萍也从东厢房闪了出来。

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

手中那柄短匕泛着幽蓝的毒光。

“不是劫修。”

“是妖兽，全是妖兽！”柳安缓过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

“四海商会的铁木飞舟坠了！”

“就在距离坊市不到十里的落雁坡！”

“我亲眼看见的，天上密密麻麻全是鬼面鸮，把飞舟啃得只剩下一个骨架子。”

“押船的陈掌柜可是炼气九层的高手，连全尸都没留下！”

此话一出，整个庚子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衍坐在屋里，手中的符笔微微一顿。

一滴朱砂落在黄纸上。

晕染开一团刺目的血红。

四海商会的飞舟，是长青坊市沟通外界最后一条相对安全的补给线。

飞舟一坠，意味着这条路彻底断了。

“黑木林的陆路呢？”

“长青宗的护矿队不是前天刚出发吗？”东侧的猎妖大汉赵猛赤着上身走了出来。

胸口的抓痕还在渗着血水。

他的独眼里布满血丝。

柳安摇着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没路了。”

“全都没了。”

“北边的泣血谷，南边的黑木林，到处都是成群的妖兽。”

“以前它们都是独来独往，现在像是中了邪一样，结成了成百上千的兽群。”

“四海商会的人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妖兽异动。”

“这是兽潮。”

“长青坊市成死地了！”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院子里蔓延。

还没等众人消化这个噩耗。

内街的方向便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哗声。

那声音不再是往日交易时的市井嘈杂。

而是一种夹杂着恐惧与贪婪的嘶吼。

“老许，外头怕是乱套了。”梅姨从屋里走出来。

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破旧的储物袋。

那是他们夫妻俩全部的家当。

许山咬了咬牙。

转身从屋里抽出一面龟甲盾牌扣在左臂上。

“赵猛，你在院子里盯着。”

“我去街面上打探一下消息，顺便看看能不能再买点止血散回来。”

赵猛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抽出背上的厚背砍刀。

在那块已经磨得发亮的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半个时辰后，许山回来了。

他不仅没有买到任何东西。

脸颊上反而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那是被人用法术余波擦伤的。

“别指望了。”许山砰的一声将大门栓死。

脱力般地靠在门板上。

大口喘着粗气。

“外头疯了。”

“百草斋的掌柜徐老头，直接关了铺子，带着伙计躲进了长青宗的驻地。”

“剩下的几家杂药铺，止血散直接涨到了五十块下品灵石一包。”

“我亲眼看见一个散修为了抢半瓶回气丹，被三个劫修当街捅成了马蜂窝。”

最先紧张起来的，不是什么法器符箓。

而是粮食清水和伤药。

林衍透过窗缝，将外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他将那张废掉的引火符揉成一团。

随手扔进角落的火盆里。

他很清楚，当交通断绝物资无法进入时，这座坊市就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压锅。

而锅里的散修，就是互相啃食的蛊虫。

“水井还能用，但粮食……”梅姨的声音里透着绝望。

原本还能用几块碎灵石买到的糙米，现在有钱都买不到。

有底蕴的家族和商铺在拼命地囤货。

没钱的底层散修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家米行的牌匾换了一个又一个天价数字。

夜幕降临。

坊市外的兽吼声比前几日密集了十倍不止。

那一阵阵此起彼伏的狼嚎隔着护宗大阵的阵纹。

依然震得人头皮发麻。

林衍关死门窗。

盘膝坐在那张快要散架的木床上。

他没有点灯。

在黑暗中，他神识沉入仙牧空间。

那里灵气盎然。

百只刺骨灵蜂在老槐树下安静地酿蜜。

灰毛兔在草场上啃食着灵草。

角落里堆放着两大麻袋风干的兔肉。

还有好几个装满灵蜜的瓷瓶。

这些东西足够他在这种绝境中撑上一年半载。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放松。

因为他知道，考验从来不是饿肚子。

而是当别人都快饿死的时候，你怎么证明自己也快饿死了。

在这座即将断粮的坊市里，任何一丝肉香都有可能引来一群比妖兽还要残忍的饿狼。

难熬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