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凄凉黄昏。

长青坊市上空堆叠的血色云层仿佛随时要滴下粘稠的鲜血。

林衍披着那身破烂灰袍再次来到了内街的防线前。

这一次他带来的不仅有三十斤上好的新鲜妖兽肉。

怀里还揣着整整十张灵光内敛的一阶中品木甲符。

李管事似乎早就料定他会来。

早早地披着大氅等在了尖锐的拒马后方。

当亲眼看到那十张品相极佳的中品防御符箓时。

这位见多识广的百草斋二掌柜眼中也掠过了一抹难掩的震惊之色。

在如今这连一支完整符笔都难以寻觅的死城里。

能一口气拿出十张中品防御符箓的散修符师。

其战术价值绝对不亚于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炼气后期打手。

“老丈，请随我来。”

李管事果断地命人搬开沉重拒马的一角。

这是林衍自长青坊市大乱以来。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入被高墙保护的内街领地。

内街的景象与外面那犹如修罗场般的外街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虽然也显得冷清萧条。

但完全看不到遍地的残缺尸骨。

更闻不到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

李管事并没有把林衍带去百草斋的铺面。

而是领着他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七拐八绕。

最终将他带到了一处占地极广且守卫森严的深宅大院前。

高大的朱漆大门上挂着一块厚重古朴的金丝楠木匾额。

上面龙飞凤舞地雕刻着一个大字。

陈。

长青坊市的霸主之一。

陈氏家族。

这是一个依附于长青宗苟延残喘。

但却在坊市底层扎根了上百年的地头蛇家族。

其隐藏的底蕴之深。

远非那些没有根基的普通商铺可以比拟。

沉重的大门缓缓敞开。

宽阔的院子里隐隐有极强的防御阵法波动在空气中流转。

林衍那远超修为的神识敏锐地察觉到危险。

这院落四周的暗哨里至少潜伏着四名炼气七层以上的家族好手。

在穿过两道雕花垂花门后。

林衍被恭敬地带到了一处布置雅致的偏厅。

偏厅的铜炉里烧着极其昂贵的无烟灵炭。

一股久违的舒适暖意扑面而来。

正中央的紫檀木大椅上。

端坐着一个面容清瘦、穿着锦绣长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正低头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热气腾腾的灵茶。

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此人正是陈氏家族大权在握的外院大管事。

陈渊。

“坐。”

陈渊放下手中的精致茶盏。

深邃平静的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林衍身上。

那眼神中并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

却透着一股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的深沉压力。

林衍没有任何客气推辞。

他依旧佝偻着僵硬的腰背。

在下首的一把红木椅子上慢慢坐了下来。

他还刻意让自己的呼吸声显得粗重且杂乱了几分。

“李掌柜说，老丈不仅精通符道，还能在深夜的废墟里游刃有余。”

陈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昂贵的桌面。

声音听起来极其温和。

但说出的话语却句句诛心。

“昨夜东街死胡同里死了三头一阶中品的铁甲兽。”

“骨骼断裂的切口与老丈送来的狼肉如出一辙。”

“老丈这把年纪，还有这等雷霆万钧的手段，当真让人敬佩。”

林衍闻言面色丝毫不变。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种大家族在坊市里布置的眼线多如牛毛。

自己虽然每次行动都做得极为隐秘。

但只要持续向外出售妖兽血肉就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陈大管事谬赞了。”

林衍突然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甚至逼真地咳出了一丝刺目的血丝在掌心。

“林某不过是个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残缺废人。”

“这几日为了活命接连强行催动秘法，身体早已经是强弩之末。”

“拼了这把枯骨老命，不过是想在临死前，换口干净安稳的吃食罢了。”

陈渊死死盯着林衍那张毫无生气的灰败脸庞。

沉默着看了许久。

随后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其实根本不在乎眼前这个瘦弱符师是不是在伪装虚弱。

他在乎的仅仅是能为家族带来多少实质性的利益。

陈氏虽然根基深厚底子扎实。

但防守内街漫长防线所消耗的战备物资绝对是个恐怖的无底洞。

特别是像木甲符这种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的防御类中品符箓。

更是到了供不应求的短缺地步。

“老丈是个痛快人。”

陈渊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沉重令牌。

随手在空中抛给了坐在下首的林衍。

这是陈氏家族用来招揽外围高手的黑木令。

“从今天起，老丈就是我陈氏记录在册的外围供奉。”

“你手里猎杀的肉食和绘制的符箓，陈氏全包了。”

“收购价格一律比外面的黑市高出两成。”

陈渊的身子微微向前倾斜。

原本温和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具压迫感。

“只要老丈能保证每日向内街稳定供货。”

“这长青坊市就算真的天塌下来，陈氏的高耸院墙里，也永远有老丈的一碗热汤。”

林衍伸出双手极其恭敬地接过黑木令。

粗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上古朴神秘的家族阵纹。

他心里冷笑连连。

这句掷地有声的承诺不过是上位者拉拢炮灰的空头支票罢了。

但有了这块代表身份的牌子。

他便能正式脱离外街那些如蝼蚁般互相啃食的恶臭泥潭。

“多谢陈大管事。”

林衍拄着膝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冲着陈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低垂着脑袋。

步伐蹒跚地退出了温暖的偏厅。

当他跨出陈氏高大的朱漆大门。

重新将身形隐入内街阴冷风雪的那一刻。

林衍将那块冰冷的黑木令死死攥在掌心之中。

他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哪里还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浑浊与懦弱。

只剩下一片冷如万丈深渊的绝对理智与狠辣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