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院西侧偏房内。
昏暗的油灯如豆。
豆大的火苗在漏风的墙缝里摇曳。
火光将林衍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手里捏着那瓶从许山那里换来的劣质聚灵散。
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
刺鼻。
这丹药没有半点草木灵气的清香。
里面充斥着一股类似枯叶沤烂发酵后的酸腐味。
气味中隐隐还夹杂着火候失控导致的焦苦。
这哪里是用来精进修为的丹药。
这分明就是一颗催命的毒丸。
林衍两指微微发力。
伴随着一声轻响，这颗灰褐色的药丸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丹药随后碎成了一小滩药渣。
他捻起一撮粉末在指腹间搓了搓。
颗粒粗糙。
指尖还残留着未完全炼化的砂石感。
想要在这吃人的修仙界活得久，修仙百艺总得沾上几样。
林衍靠着前身的底子，勉强在符道上入了门。
这大半个月来，他不止一次动过想要涉猎丹道的心思。
可今夜看着许山拿出来的这堆垃圾，他那颗萌动的心凉了半截。
丹道太难了。
这门手艺比画符难上十倍不止。
画符是个苦差事，但下限极低。
只要有几张最廉价的符纸和一撮劣质朱砂。
再配上一支秃了毛的符笔。
哪怕是个炼气一层的菜鸟，蒙头苦练个百次总能撞大运画出一张成符。
亏损的无非是些许不值钱的边角料。
可炼丹不同。
那是真金白银往火坑里砸的勾当。
且不说寻觅一卷靠谱的丹方需要多大的机缘。
单单是置办一个最下品的黄铜丹炉，就能把普通散修的身家掏空。
更要命的是药材消耗。
哪怕是最低阶的辟谷丹，除了主药灵米，辅药加起来也有七八种。
年份、药性和五行生克，哪一样出了岔子都不行。
一炉子珍贵灵药会在闷响中化为黑灰。
散修穷苦，连饭都吃不饱。
他们哪里经得起炸炉的损耗？
许山能鼓捣出这种毒丹，想必早年间也是耗费了无数心血。
他砸进去了不知道多少灵石，才勉强摸到了野路子的门槛。
可野路子终究是野路子。
没有正统宗门的师徒口耳相传。
没有前辈高人留下来的控火心得。
那扇名为丹道的大门被死死焊死在了底层散修的面前。
林衍将手里的药渣拍落在火盆里。
他看着粉末被火舌吞没。
药渣化作一缕刺鼻的青烟。
他的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
这条路现在走不通。
至少在没有绝对的财力支撑之前，他绝不轻易去碰那个泥潭。
不过他也没有把路彻底堵死。
许山这个人虽然心术不正，但他脑子里的残缺经验依旧是有价值的。
林衍决定先把这颗种子埋在心里。
等局势明朗些，再把那份手札敲出来也不迟。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在这落针可闻的深夜，那声音逃不过林衍敏锐的神识。
他没有摸剑。
他听出了来人气血不足的呼吸频率。
笃笃。
房门被轻轻敲响。
“林大哥，是我。”
门外传来少女微弱的嗓音。
林衍起身拔掉门闩。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灌进屋子。
站在门外的，是王长青的女儿，王清漪。
少女原本白皙的脸蛋此刻透着营养不良的蜡黄。
她身上裹着一件大好几号的破旧冬衣。
她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陶罐。
“你怎么来了，快进门。”
林衍侧开身子。
王清漪低着头走进屋。
她看着林衍那张疲惫的脸庞，眼中闪过一抹不忍。
她将陶罐放在案台上。
里面盛着半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虽然肉星子少得可怜，但表面漂浮的那一层淡淡油脂已是罕见的珍馐。
“爹说这几天林大哥帮了家里大忙。”
“让我熬了点汤，你趁热喝。”
王清漪声音很轻。
林衍看了一眼那碗汤，没有推辞。
那天王长青隐隐有托孤之意，让王清漪过来，不过是想拉进关系。
王清漪看着林衍坐在火盆边发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深邃。
她忍不住轻声探问。
“林大哥，你是不是太累了？”
“外头那么乱，爹说你肯定不容易。”
林衍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惊弓之鸟的少女，语气平淡。
“修行就是个熬命的苦差事，哪有不累的。”
“你爹当年为了弄到那张木棘符的图谱，不同样耗费了巨大代价。”
王清漪咬了下嘴唇。
她的眼神有些黯淡。
“爹说现在这世道，活着都成了奢望。”
“活着就是最大的赢面。”
林衍往火盆里添了一块木柴。
火光照亮了他毫无波澜的面容。
“很多人觉得修仙就得争个头破血流。”
“可他们不懂，在这个连规矩都被冻碎了的地方，冒头就是死。”
“今天多吃一口肉，明天就可能被人开膛破肚。”
“求稳不是怯懦，而是把刀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等需要拔刀的时候，一击毙命。”
他这番话像是说给王清漪听的。
这更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王清漪似懂非懂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符师。
她总觉得自从长青宗的飞舟走后，林大哥整个人都变了。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让她觉得可怕。
这种克制却又出奇地让人感到安心。
屋内的气氛难得地轻松了片刻。
炉火劈啪作响。
这跳动的火苗驱散了些许阴寒。
“坊市越来越危险，你不要独自行动，我送你回去！”
王清漪收了空碗，“林大哥放心，我也在坊市生活了十几年了，熟悉路途，会躲着那些人走的！”
她裹紧衣服没入了黑暗的巷道。
林衍跟了几条街才回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