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院西侧偏房被浓重的夜色严密包裹。

那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

林衍盘膝坐在简陋的木床上。

他的呼吸微弱到了极点。

在他体内深处，黄芽丹化作的澎湃药力正在横冲直撞。

这股药力如同苏醒的怒龙。

它们在林衍的经脉中疯狂拓宽。

马上要四十岁的身体，相对于那些十几岁就开始筑基的天才来说，经络已经开始出现某种程度的僵化。

这种强行冲关的痛苦难以用言语形容。

这无异于将生锈的铁管用烧红的钢钎强行撑大。

林衍的眼角剧烈抽动。

每一寸皮肤下都隐隐有细小的雷霆在炸裂。

汗水早已经浸透了他那件粗布单衣。

但他没有退缩。

在这长青坊市崩塌的前夕，任何一丁点实力的提升都至关重要。

这都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绞肉机里多了一分活下去的资本。

“给我冲开！”

林衍心中发出一声低喝。

仙牧空间内积攒的浓郁灵气通过他的眉心，源源不断地汇入四肢百骸。

药力混合在灵气之中。

它们在那干涸的丹田中不断汇聚。

原本如同雾气般的灵力，在经过黄芽丹这种破关猛药的洗礼后，竟然隐隐有了一种液化的质感。

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林衍脑海中炸响。

那种如坐针毡的滞涩感顷刻间瓦解溃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飘欲仙的轻盈。

法力在他体内运转的速度比炼气五层时快了至少一倍。

神识也如同无形的触角般向外延伸。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院子里那棵枯死银杏树皮下的细微裂纹。

还有深埋在泥土下僵死的虫蜕。

炼气六层，成了。

林衍睁开眼。

双眸在黑暗中闪过一抹如同实质的寒芒。

这抹寒芒旋即又迅速收敛在眼底。

他没有急着出门。

林衍先下摸出一滴极品灵蜜咽下。

温润的生机迅速修补着刚才强行冲关受损的经脉。

随后，他在屋子里尝试着活动手指。

“流云剑指。”

他指尖微动。

一道细若游丝的剑气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度。

法力的增强让这门杀人技变得更加隐蔽。

若说之前的剑指是钝刀子割肉，那现在的他，便能在一息之间点破对手的咽喉。

他复又尝试了一下叱咤雷音。

这一次，他不再需要像拉风箱一样费力。

法力在喉头窍穴处轻轻一震。

空气中便产生了一股肉眼难见的波纹。

“不错，落笔的稳健度也提高了。”

林衍摊开一张陈年符纸。

笔尖蘸了朱砂，手稳如磐石。

不过，他并没有露出太多喜色。

在这修仙界摸爬滚打二十一年，他太清楚木秀于林的代价。

炼气六层，在长青宗外门弟子里算得上优秀。

但在即将到来的大劫面前，依然只是强一点的蝼蚁罢了。

他推开窗户。

清冷的月光洒在脸上，眼底的那抹狠劲愈发深沉。

“林大叔，要出门？”

院子里传来柳安略显惊喜的声音。

少女正端着一盆冰水走过。

她见林衍屋里的灯亮了，便停下了脚步。

她打量着林衍。

柳安只觉得此时的林老头气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嗯，闭关了几日，略有所得。”

林衍走出房门。

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有些迟钝的伪装。

柳安跑过来，拉住林衍的手臂，指了指灶房的方向。

“大叔，我已经好久没吃到肉了，你能不能赏我一点肉沫。”

林衍皱了皱眉，柳安的姐姐这些天瘦了很多，身上还多出了陌生修士的味道，不用想也知道是去做什么了。

没办法，这种世道下，能活着已经是奢侈。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肉干，递到柳安手中，“虽然肉不多，但好歹能补补。”

“大叔等着，我去做汤，”柳安惊喜的接过肉干，向厨房跑去。

片刻之后，便端着两碗热乎乎的肉汤出来。

两人坐在院里的石桌旁。

方寸之地却透着一丝诡异的温馨。

“坊里的肉价又涨了，林大叔你说，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钱掌柜那边已经不收灵石了，只要灵药。”

“听说内街已经有散修因为抢一块陈年腊肉打死人了。”

林衍默默喝着汤。

他心头冷笑不止。

这就是大崩溃的节奏。

当规矩不再能提供食物，暴力就成了分配资源的唯一手段。

“看着吧，这日子没法一直熬下去。”

林衍放下碗。

他的目光扫过隔壁正房许山那紧闭的房门。

那语气平静得可怕。

“大潮退下去的时候，死的最快的总是那些觉得自己能游得远的人。”

柳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在这苦闷的日子里，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成了她唯一的心理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