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内街陈府的琉璃瓦在月光下透着一种冷硬的青灰色。

林衍并未直接离开。

而是被陈定留在了静心堂的偏厅里。

说是要等陈南取一份撤离用的地图过来。

屋内的龙涎香烧得有些空洞。

陈定此时换了个姿势。

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那张苍老的脸被阴影遮去了一半。

看起来更像是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林老弟，你可知这长青坊市当初是怎么立起来的？”

陈定的声音有些飘忽。

带着一股子穿透岁月的腐朽气。

林衍坐在客位。

手掌摩挲着冰凉的茶盏。

“林某只听说，这是长青门在东荒南域的一处重镇。”

“立了约莫有六十年。”

“六十年，对凡人来说是一辈子。”

“对咱们修士来说，时间就不算太长了。”

陈定嗤笑出声。

语气中透着某种看穿真相的冷酷。

“这地方，原名叫做黑木泽。”

“曾是北河妖庭一处不入流的附庸地盘。”

“六十年前，长青门的长老带着一种修士。”

“生生从三头二阶顶峰妖兽口中抢下了这块灵脉支点。”

林衍眼神微动。

“从妖兽嘴里抢地盘？”

“所以说，这地方根子薄，底气浅。”

陈定伸出干枯的手指。

在桌上划了一个圈。

“长青门在这里立坊市，本意就是为了搜刮周边的灵药。”

“它从未想过要在这里扎根千年。”

“这种地盘，在宗门眼里叫资粮地。”

“一旦投入产出不成正比。”

“丢弃起来比扔掉一张废符还要快。”

林衍心里咯噔一下。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长青门的飞舟会走得那么决绝。

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留给这些依附坊市生存的散修。

因为在宗门高层眼中。

这只是一座被榨干了价值的矿场。

“那陈家呢？”

林衍盯着陈定的眼睛。

语速极快。

“陈家在坊市经营多年。”

“难道也只是宗门的陪衬？”

陈定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家？”

“林老弟，你也太小瞧我这把老骨头了。”

“我陈家这一支，确实只是长青坊市的经营者。”

“但我陈家的主脉，那是立足于青莲坊的筑基大家族。”

“族中不仅有三位筑基圆满的长辈坐镇。”

“更是与长青门的内门长老有着姻亲。”

他停顿了片刻。

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深意。

“我们撤，不是逃荒，而是回归。”

“这也是我为什么有底气带你突围的原因。”

“只要到了青莲坊市。”

“凭你的制符本事和我陈家的照拂。”

“再立一个门庭不难。”

林衍心中原本那点漂泊无依的焦虑。

被这番话稍稍抚平了一些。

如果陈家背后真的有筑基家族支撑。

那么这趟活路的含金量确实提高了不少。

在这仙路难行的世道。

能靠上一棵大树。

哪怕只是这大树的一根支脉。

也比在荒原上当野狗强。

就在这时。

陈南抱着一个斑驳的铜筒走了进来。

神色肃穆地将其放在林衍面前。

“这是周边荒原的隐秘路线图。”

陈定指了指铜筒。

“里面标了几条当初为了运送灵材秘密开辟的安全航线。”

“虽然几十年没用了，天象和妖兽分布可能有变。”

“但那是咱们飞舟突围唯一的生路。”

林衍接过铜筒。

只觉得入手的分量极沉。

像是承载了数百人的一线生机。

林衍心里却在反复琢磨陈定的话。

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永远的庇护所。

唯有利益交换出来的安全。

长青门算得精，陈定算得更精。

而他自己必须在这段准备时间。

把自己磨成陈家最离不开的那把快刀。

唯有不可替代。

才能在注定血腥的道路拥有真正的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