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府邸坐落在内街的最深处。

虽然外墙已经有了一些斑驳的裂痕。

但那几根粗壮的盘龙柱依旧撑起了某种体面的幻象。

林衍跟着陈南穿过回廊。

他注意到回廊里原本养着的锦鲤已经不见了。

池水干涸，露出底下的黑泥。

几个负责守卫的陈家子弟。

虽然装备精良，但眼神中透着掩盖不住的不安。

“老祖在静心堂等你。”

“林符师，待会儿说话注意分寸。”

陈南在门前停步。

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

林衍没理会他。

径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

屋内香烟袅袅。

一种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丹药的清苦气味扑面而来。

在堂屋正中的蒲团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玄色道袍。

皮肤虽然褶皱得像干枯的橘子皮。

但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却亮得吓人。

炼气九层。

这种修为。

在如今的长青坊市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晚辈林衍，见过陈前辈。”

林衍微微躬身。

礼数周全，神态却不卑不亢。

陈家老祖陈定盯着林衍看了足足十息。

那股如山岳般的灵压在屋内缓缓盘旋。

林衍体内的长青功法力自发运转。

虽然微弱，却像一根坚韧的细丝死死护住了他的心脉。

“四十岁，炼气六层。”

“法力虽然驳杂，却出奇地稳固。”

陈定收回灵压。

嘴角露出一丝赞许。

“听说你这些日子夜里去乱葬岗猎妖。”

“白天还能出产高质量的木甲符和木棘符？”

林衍知道瞒不过这种老怪物。

坦然点头。

“讨生活罢了，前辈谬赞。”

“讨生活？”

陈定自嘲地笑了笑。

那声音听起来像瓦砾在摩擦。

“这坊市里，每天想讨生活的人死掉成百上千。”

“能活得像你这么滋润，还带个累赘在身边的。”

“可不多见。”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示意林衍坐下。

“林衍，老夫不跟你绕圈子。”

“长青宗那帮缩头乌龟撤走后，坊市注定是守不住的，随着阵法的消耗，灵脉也开始枯竭！”

林衍心中一沉。

他早就猜到坊市的情况在恶化。

却没指望会坏得这么快。

“灵脉一枯，外围的阵法最多再撑几天时间。”

陈定眼神清冷。

语出惊人。

“到那时，这坊市就不再是庇护所。”

“而是这方圆百里饥饿妖兽的猎场。”

林衍依旧沉默。

他在等。

等陈定亮出底牌。

陈定看着这个冷静得过分的中年符师。

心中愈发满意。

“陈家准备撤了。”

陈定语速极慢。

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我们会在阵法破裂前的一天，动用家族底蕴。”

“从北门强冲出去。”

“陈家也需要一批能提剑杀人、提笔制符的硬骨头一路护航。”

陈定身体前倾。

那股压迫感再次袭来。

“林衍，你是个聪明人。”

“留在这里，一个月后就是一堆白骨。”

“带着那个王家的小丫头跟我们走。”

“你需要自备口粮，并且还要趁这几天多猎取妖兽肉充当路上的干粮。”

“你只需负责制符、战斗，以及提供这批血食。”

林衍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

他脑子里快速计算着得失。

跟着陈家。

意味着能脱离长青坊这个大泥潭。

但也意味着上了船就成了陈家的护卫。

甚至可能是用来挡箭的死士。

“陈前辈。”

林衍抬起头。

眼神中透着一股狠辣的清醒。

“陈家的队伍目标大，风浪自然也大。”

“林某想知道，如果跟你们走，晚辈能拿多少好处？”

陈定大笑起来。

笑得有些惨烈。

“你小子果然够贪！”

“只要能保住我陈家的血脉顺利突围。”

“除了以黑市价格收购你身上的兽肉、符箓之外。”

“老夫可以指点突破炼气后期的心得，关于符箓，我陈家也有些收藏。”

“你也可以随意借阅。”

这个条件。

也还算丰厚。

对于此时孤立无援的林衍来说。

“我应下了。”

林衍起身。

再次行了一礼。

“不过老祖，丑话说在前面。”

“若是陈家想要我做那必死的替死鬼。”

“林某的剑，未必只杀妖兽。”

陈定眼皮一跳。

他从这个炼气六层的散修身上。

看到了一种连他都感到心惊的果决。

“成交。”

走出陈府时。

夕阳将内街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衍走在青石板路上。

看着那些还在为一块干肉搏命的散修。

他知道。

这片承载了原身苦难的土地终于要彻底崩塌了。

但他眼里的那抹狠劲。

却在这末世般的残阳下愈发内敛。

也愈发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