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是一块被揉碎了的咸蛋黄，在极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线上涂抹出一层令人不安的惨红色。

土路在大地的褶皱间延伸，最后消失在一片被称为“枯骨坡”的乱石地带。

按照陈家老祖陈定当初定下的计划，只要他们能在大路上走过五十里，陈家主支派出的接应队伍就该在这处标志性的望夫石下出现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除了满地的枯草和呼啸的冷风，没有半点人影。

陈家老祖陈定立在望夫石旁。

他那身玄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原本还算稳健的背影，在此刻那荒凉的光线下，透出了一股子暮气。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正盯着北方商道的尽头，神识一次次横扫而出，却如石沉大海。

“老祖……这时辰已经过了。”

一名陈家的核心长老走上前去，声音颤抖，那是由于极度不安而导致。

这名长老叫陈福。此时的他却连头都不敢抬，手里死死扣着那枚已经有些裂痕的身份命牌。

“再等等。”

陈定的嗓音沙哑。

他没有回头，但那只由于用力而指关节泛白的手，却在不停地摩挲着袖口的一枚玉佩。

队伍里的窃窃私语声开始像潮水般蔓延。

那些一路拼杀过来的陈家子弟，原本指望着在这里能换上一身干净的皮甲，此时眼里的那点希望光芒正在飞速熄灭。

“接应呢？老祖不是说主支的人早就出发了吗？”

“该不会是……主支那边把咱们给忘了吧？”

一个年轻的子弟带着哭腔蹲在地上，那声音虽小，却像是一柄尖刀扎进了每个人的心口。

林衍站在队伍的最末端。

他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身旁的王清漪正紧张地揪着他的袖口，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少女刚刚缓和一点的神志再次绷紧。

林衍看着前方那个孤傲的身影，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讥讽。

在他看来，这才是修仙界最底层的真相。

什么接应，在大局面前统统都是可以交易的筹码。

“看来长青坊市这一支陈家，在那些大人物眼里，确实只是一群跑丢了的丧家犬。”

林衍在心底默默盘算。

主支不派人来，要么是青莲坊那边也出了变故，分身乏术；要么就是陈定这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在用这个虚假的谎言稳住人心。

如果不给这些人画一个名为“接应”的大饼，这几百里血路走下来，这帮早已被吓破胆的坊市散修，恐怕早就成了路边的枯骨。

但这笼子正在现实的冰冷撞击下，变得千疮百孔。

“老祖，那边有动静！”

陈南突然尖叫一声，肥硕的身躯像是个球一样滚到了路中央，指着北边的迷雾。

众人齐刷刷看去。

在那尘土飞扬的尽头，确实有几道黑影在飞速逼近。

陈定灰败的脸色绽放出一抹红润，他猛地往前迈出一步，法力在周身激荡出淡淡的青光。

然而，当那几道黑影走近时，所有的喜悦瞬间凝固。

那并不是什么陈家的接应，而是一群骑着赤角马的荒原猎人。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背着一杆长达六尺的破法弩。

这些猎人看到陈家这支残破不堪的队伍，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反而不怀好意地在几个还算体面的陈家女修身上转了几圈。

“嘿，瞧瞧这群落汤鸡。”

独眼龙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液，单手勒住马缰，座下的赤角马发出一声挑衅的嘶鸣。

“陈家的家徽？这是从长青坊爬出来的活死人吧？”

猎人们哄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荒原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看出了这支队伍的虚弱。

除了那个半步筑基的老头还有些威胁外，剩下的这些人，在他们这些常年在大道上舔血的猎人眼里，就是移动的肥羊。

陈定的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了惨白。

他死死按住了腰间的长剑，炼气后期的灵压如狂风般席卷而出。

“滚！”

陈定吐出一个字，声若惊雷。

独眼龙猎人被这股气势震得脸色一变，暗暗啐了一口，朝身后的同伙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老头子，脾气还挺大。在这大路上，你们这点残兵败将，早晚得成路边草。”

赤角马的蹄声远去，再次带起了一地的灰尘。

陈定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晃了晃，最终还是没能等到他想要的那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眼神中充满了质疑和绝望的族人，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继续走。”

他没有解释，也不再画饼。

陈定背着手，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极长。

林衍在黑暗中慢慢收回了那张扣在指尖的木甲符。

他偏过头，看着王清漪那双惊恐未定的眼睛，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记住了，这才是现实，什么族人亲情，在修仙界一文不值。”

林衍的嗓音低沉且清醒。

他在心里默默地将陈家在这张地图上的权重划去。

既然主支不接，那进了青莲坊，陈家就再也没有资格对他这个散修指手画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