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坊的夜晚并不安静。

远处的内城，偶尔会升起一两道划破长空的遁光。

伴随着高阶修士切磋后沉闷的灵力对撞声。

但这些喧嚣都止步于这一间低矮的正房门前。

正房内一盆快要燃尽的木炭发出噼啪的微响。

林衍平躺在木板床上。

双手交叠放在脑后，目光在那漏了半块瓦片的房梁上停驻。

他在算账。

今天在万兽市那个贪财的摊主，把一个残破的小隐灵阵，要到了三十块下品灵石的高价。

那阵盘上甚至还有一道无法修补的裂痕。

他没买。

他现在手里的每一块灵石都要用到刀刃上。

“林大哥你睡了吗？”

王清漪翻了个身。

旧被褥摩擦在冷硬床板上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衍沉默了片刻。

“还没。”

“有什么话直说。”

“我今日在那药铺门口，听见几个散修在嚼舌根。”

王清漪的声音有些颤抖。

在这寒凉的夜色里透出一种无法掩饰的局促。

“他们说这桂花胡同住进了一对古怪的父女。”

“男的整日钻山林。”

“女的窝在家里，画些没人买的鬼画符。”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拘谨。

“还有人说。”

“说你那是为了避人耳目，实际上是在这破院里养了个不见光的小妾。”

林衍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在这个将名节看得很淡，却将利益看得很重的修仙界底层。

这种流言蜚语并不罕见。

但他很清楚王清漪在担心什么。

在那个破碎的长青坊市，她是符师之女，有着那层脆弱的身份外衣。

而现在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累赘。

“那间厢房，我今日下午把那漏风的地方修好了。”

王清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等明天日头好我把这铺盖挪过去，免得……”

免得什么她没说。

但这间正房里那股已经维持了几个月的微妙平衡，在这顷刻间被彻底捅破了。

林衍依旧没动。

他那双眼里闪烁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红炭的余温。

他在反思。

来到这修仙世界他一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冷血的猎人。

一个只追求长生的苦行僧。

可这一路走来，从长青坊市的乱坟岗到沼泽的修罗场。

这个少女，替他挡过那致命的迷障，用那张驱魔符救过他的命。

他若真是铁石心肠，就不会带她离开长青坊。

可他把她带到了这繁华的青莲坊。

给她买米给她治伤。

甚至在那仙牧空间里给她留了一口救命的肉。

有些关系，在那场大雨倾盆的荒原上就已经悄然生了根。

“清漪。”

“搬过去那屋子冬天会很冷。”

林衍坐起身。

他转过头看着阴影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娇小身影。

“咱们这路走得太苦。”

“在长青坊市，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时，我其实没想过要带你走多远。”

林衍伸出手在那火盆上虚晃了一下。

残存的热气在他苍老有力的指缝间穿过。

“你想搬，是因为怕我林衍哪天不耐烦了，把你这包袱给扔了。”

“还是因为你真的想当那个跟我老死不相往来的邻居？”

王清漪在那铺盖里僵住了。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打湿了枕头。

那张被王长青呵护了十几年的少女心事，在这一刻被林衍那种近乎残忍的直白给剖开了。

“我不想走。”

少女终于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哽咽。

她掀开被子跪坐在冷硬的床板上。

在那微弱的火光里，她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我怕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像林大哥这样护着我的人。”

她往前挪了半步。

那种求生的本能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我不搬了。”

林衍看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再说那些教她如何生存的冷酷道理。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对着那个少女招了招。

“这张床很大。”

“挤得开。”

这一夜。

桂花胡同的秋风依旧凛冽。

但在那一床旧被褥下，两个原本在这修仙界底层漂泊的孤魂，终于在那体温的交融中，寻到了一处不再摇晃的锚点。

无言的尴尬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这冰冷的巨城里，比灵石还要坚韧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