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独自走在回桂花胡同的暗巷里。

深青色法袍下摆被露水打湿，贴在小腿上透出几分寒意。

推开那扇斑驳的朱红院门。

木轴摩擦的干涩声在死寂夜里格外清晰。

院子角落里，大白鹅正把脑袋埋在翅膀下打盹。

听见动静它警觉地抬起头，那双橘黄色脚蹼在地上踩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半声短促的叫声。

认出是林衍后，大白鹅这才重新卧回草窝里。

正房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暖橘色火光。

林衍迈步进屋，迎面扑来一股浓郁的肉骨头香味。

王清漪并没有睡。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夹袄，正跪坐在火盆边。

手里拿着一把拨火棍，她小心翼翼地挑动着盆里的黑铁炭。

火盆上方架着个粗瓷砂锅，里头炖着几块剔干净筋肉的铁皮猪棒骨。

奶白色的浓汤正翻滚着。

“你还没歇下？”

林衍脱下沾了夜露的外袍，挂在门后的木架上。

“外面风大，猜你肚子里肯定灌了冷酒，就温着这锅骨头汤等你。”

王清漪站起身。

她从旁边破木碗柜里拿出一副干净碗筷。

盛了满满一大碗浓汤递过去，上面还飘着几粒提味的葱花。

林衍接过瓷碗。

滚烫温度顺着掌心传导。

这股暖意将他在陈家寿宴上沾染的阴冷驱散了大半。

他大口喝着肉汤。

温热的精纯气血顺着喉管滑入胃部，化作暖流流转四肢百骸。

一碗汤见底，林衍将空碗放在桌上。

他抬眼看着对面那个满脸期待的少女。

“今日这趟寿宴，水深得很。”

他没有隐瞒。

将自己在流水席上套出的话，挑拣着最要命的几桩摆在了台面上。

从长青功后续法门那令人绝望的门槛，一直说到炼制筑基丹所需的主材。

最后是那黑市里高达两万下品灵石且有价无市的恐怖天价。

随着林衍叙述，屋内气氛一点点沉寂下去。

火盆里偶尔爆出一颗火星发出脆响。

王清漪低着头。

手指死死绞着夹袄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

她虽然早熟，但毕竟还不到二十岁。

她脑子里对修仙界认知，还停留在王长青教导的攒够灵石就能买到一切的阶段。

如今这血淋淋的现实被毫不留情地撕开。

她才真正明白，底层散修想要筑基究竟是一条何等让人绝望的死路。

“咱们这辈子……真的就只能在炼气期等死了吗？”

这语气透着一股心气被抽干的颓丧。

林衍看着她那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却反常地扯动嘴角。

“有什么好丧气的？”

“晓得这其中的门道，总比咱们以前两眼一抹黑，傻乎乎去正规铺子里碰壁要强得多。”

他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两下，发出沉闷声响。

“只要这世上还有黑市，只要这规矩还有人能用灵石去破坏，那这条路就没彻底断。”

“买不到现成的丹药，那就去争，去抢。”

林衍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度锐利。

话锋一转，他语气变得前所未有严肃。

“比起那虚无缥缈的筑基丹，眼下还有一件更要命的事。”

“今晚宴席散场时，陈定那老鬼当众宣布，陈家要与张家互换五名嫡系子弟，结成双修道侣。”

王清漪霍然抬头。

虽然她不懂大势，但五门联姻这种手笔，依旧让她本能察觉到了危险。

“互换人质，深度捆绑。”

林衍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八个字。

“陈家老祖寿元将近，这是在割肉求生。”

“张家吞下这块肥肉，必然有所图谋，这青莲坊安生了这么多年，四大家族平衡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他盯着王清漪眼睛郑重交代。

“从明日起，你尽量不要出这桂花胡同。”

“就算要去买些米面柴火，也必须贴上敛息符速去速回。”

“这坊市里接下来肯定会乱，遇到任何陌生人搭讪，不准深交，不准多话。”

王清漪连连点头。

她将这番话死死刻在脑子里。

“那咱们手里的营生……”

林衍从储物袋里将两人大半年来积攒的家底全部倒在木床上。

两百多块下品灵石。

还有几瓶品相不一的辟谷丹和回血散，以及王清漪画好没舍得卖的三十多张一阶中品木甲符。

林衍将那些灵石分成两份。

“接下来日子得勒紧点过。”

“这些活钱大半要用来囤积朱砂、空白符纸。”

“一旦外头真的乱起来，有灵石也未必买得到真家伙，解毒丹更是重中之重，那是保命的底牌。”

这一夜，正房里的火盆燃到了天明。

林衍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木板床上运转着长青功。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他将体内法力一点点压入气海。

青莲坊太平日子快要熬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