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坊的天空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自从长青门与赤霞宗全面开战。

这片天空就再也没有晴朗过。

云层深处时常有流光划过。

那是高阶修士御剑赶赴战场的残影。

偶尔传来的沉闷轰鸣声，隔着数百里也能震得人心底发慌。

战事拖得太久了。

原本坊市里流传的数月平定叛乱的说法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场发生在落星裂谷的战役非但没有结束，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青竹苑的日子在日复一日的画符中度过。

林衍对外界局势的感知变得极其迟钝。

陈家切断了工坊里所有客卿与外界的联系。

除了每月初一送材料的陈平，他们连个活人都见不到。

这种死寂一直维持到一年半前的一个深夜。

当时一阵刺耳的铜锣声打破了宁静。

院门被暴力踹开。

陈平带着十几个浑身是血的重甲护卫冲了进来。

“收拾东西！”

“所有制符工具全部带走，半个时辰后在偏门集合！”

陈平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的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鲜血滴答作响。

护体法衣上被烧开了一个大洞，皮肉翻卷，散发着焦糊味。

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搏杀。

林衍没有多问半句废话。

他以最快的速度将雷击木案台和材料扫入储物袋。

拉着王清漪就跟上了队伍。

那是一个极其混乱的夜晚。

偏门外停着三艘庞大的黑色飞舟。

不止是他们。

炼器师、阵法师、灵植夫。

近百名被陈家圈养的手艺人被像赶猪一样驱赶上了飞舟。

飞舟升空的那一刻。

林衍透过舷窗往下看去。

青莲坊的外城已经化作一片火海。

赤霞宗的劫掠队伍趁着夜色攻破了外围防线。

到处都是法术对轰的爆炸声和绝望的惨叫。

若是他们还住在桂花胡同，今晚绝对会被碾成齑粉。

飞舟借着夜色一路向北狂飙。

天明时分。

他们被带进了一座隐藏在大山深处的庞大要塞。

陈家岭。

这里是陈家立族的祖地。

整座山体被掏空。

无数的洞府和楼阁依山而建，层层叠叠。

外围笼罩着一层厚重的土黄色防御大阵。

据说这阵法连假丹境长老的全力一击都能扛住几柱香的时间。

对外陈家宣称是为了保护这些珍贵的手艺人。

但林衍踏入陈家岭的那一刻就明白了真实意图。

这是彻底的圈养他们。

在青莲坊，他们或许还能找到阵法的薄弱处逃出生天。

但在陈家祖地，在几位筑基期长老的神识覆盖下。

他们就是笼子里的金丝雀。

失去了飞走的可能。

转入祖地的这一年多来。

日子变得更加压抑。

他们被安置在山腰处的一座石楼里。

石楼外昼夜有两队护卫巡逻，戒备森严。

这里的灵气比内城还要浓郁几分。

但林衍却觉得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铁锈味。

因为战事吃紧，陈家对符箓的需求达到了一个变态的地步。

定额从七十张涨到了一百张。

上个月直接飙升到了一百二十张。

那股催命般的压榨感让石楼里的许多符师都扛不住了。

有几个年老的散修因为法力透支猝死在制符案台上。

尸体被护卫面无表情地拖走。

第二天就有新的倒霉蛋被填补进来继续干活。

王清漪也瘦了一大圈。

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因为长期的精神紧绷而削瘦。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

她不仅扛下了一百二十张的定额。

甚至还将陈家给的那卷一阶上品传承参悟了七七八八。

林衍心疼得厉害。

但他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每天只做两件事。

在石楼里当掩护，以及在仙牧空间里拼命熬炼修为。

这一日。

林衍提着一篮子废弃的符纸下楼去焚烧。

在石楼拐角的阴影处。

他遇到了负责看守这片区域的护卫陈通。

陈通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喘息。

他右腿从膝盖往下齐根断裂，切口处裹着厚厚的纱布。

殷红的血水还在不断往外渗。

这是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

“陈统领，伤势见好？”

林衍佝偻着背凑了过去。

手里隐蔽地塞过去一个小玉瓶。

那里面是一颗仙牧空间出产的一阶中品灵蜜。

药效远超陈家配发的疗伤药。

陈通拔开瓶塞闻了闻。

原本死灰的眼神亮了几分。

他毫不犹豫地吞下灵蜜。

剧痛缓解后，他对林衍的态度也和缓了许多。

“林老头，还是你会做人。”

陈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色稍霁。

“外头打成什么样了？”

林衍压低嗓音，装出一副担忧性命的惶恐模样。

陈通冷笑一声。

眼底闪过深深的恐惧。

“落星裂谷那鬼地方，阵法被血都泡透了。”

“赤霞宗那帮疯子不要命地往前冲。”

“主家的几个筑基期长辈都折在里面了。”

“炼气后期的上去，撑不过三炷香就得成灰。”

陈通拍了拍断腿。

“我这条腿换了条命，值了。”

“你们这些在后方画符的就烧高香吧。”

林衍的心沉到了谷底。

陈家在大量流血。

这就意味着后方的压榨只会越来越狠。

当陈家连护卫都死绝的时候。

他们这些手艺人就会被迫拿起法器去填线。

这种寄人篱下的安稳，随时会随着战局的崩溃而灰飞烟灭。

回到石楼。

林衍关死厚重的石门。

他看着正在案台前强撑着画符的王清漪。

他必须赶在灾难降临前，谋划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