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峰！”

林衍凄厉的嘶吼声刚刚出口，便被狂暴的海风瞬间撕得粉碎。

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那块摇摇欲坠的船板边缘。

双眼因为极度充血而变得一片赤红。

那柄他视若性命的断流剑被随意丢弃在一旁的积水里。

他的双手死死向下方的深海探去，试图在那翻滚的惨白浪花中抓住那一抹熟悉的粗布衣角。

巨齿怪鱼在水下疯狂扭动着庞大的身躯。

它每一次猛烈的撞击，都让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剧烈颤抖翻覆。

那片原本漆黑如墨的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触目惊心的猩红。

伴随着“咕噜哗啦”的水声。

一道浪头猛地拍过残骸，李云峰的半个身子终于被水流推浮出了水面。

他的一只手正死死抠住了一截突出的尖锐断木边缘。

因为用力过度，手指上的指甲已经全部外翻断裂，露出森白可怖的指骨。

林衍不顾一切地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攥住了他那只满是鲜血的手腕。

他的手臂上青筋条条暴起，肌肉绷紧到了极限。

“别松手！”

“我拉你上来！”

“给我用力！”

林衍体内的木系法力犹如决堤的江水般疯狂涌动，顺着手臂试图将李云峰强行拽出水面。

可下方的海浪拉扯力实在太大了。

水下那头巨齿怪鱼虽然没有直接一口咬中李云峰的躯干。

但它那满是锋利倒刺的厚重鳞片和如刀般的背鳍，在刚才擦身而过时，已经完成了极其致命的水下绞杀。

当林衍咬碎牙关，将李云峰的上半身勉强拉出水面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在此刻彻底停滞了。

李云峰的腹部以下，已经被断裂的铁木和妖兽的利齿完全撕烂了。

那是一道从胸口一直粗暴延伸到大腿根部的恐怖豁口。

里面的脏器已经支离破碎，辨不清原貌。

大量失去依托的肠子混合着大股大股的鲜血，正随着无情海水的冲刷不断流失在深渊里。

这个汉子已经没有下半身可以用来发力了。

“林……林老哥……”

李云峰没有再徒劳地挣扎着往上爬。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粗犷脸庞上，原本就所剩无几的血色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褪去。

整个人变得如同燃烧殆尽的蜡纸般惨白透亮。

但极其诡异的是，在这足以让人发疯的剧烈痛苦和必死的绝望中。

李云峰竟然极为平淡地笑了。

那毫无生气的笑容里，没有平日里在底层散修圈子里的谨小慎微。

也没有为了几块灵石向高阶修士点头哈腰的油滑。

反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豁达与放下执念的释然。

他主动放弃了继续抓紧那块断木的边缘。

而是用那只没有被林衍拉住的右手，极其艰难、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腰间。

他将那个沾满冰冷海水与自身鲜血的储物袋死死扯了下来。

然后一把将其塞进了林衍贴近的手里。

“老哥，你别说话，听我说。”

“我这有燃血丹，我这有回气散……”

林衍的声音平生头一遭出现了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他手忙脚乱、毫无章法地去摸索怀里存放丹药的玉瓶。

“没用了……”

“老大，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得很。”

李云峰剧烈地咳嗽了一声。

大口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沫从他嘴里涌出，瞬间染红了下巴上的粗糙胡茬。

“我刚才……在水底下的那一会，突然就想明白了。”

“这趟任务出来前，我就跟几个兄弟说……”

“等拿了灵石回去，要安安稳稳地修行，再也不出来接这种危险的活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涣散的眼神死死盯着林衍那张冷峻的脸庞。

“我这条贱命，在乱魔洞的时候就该丢了。”

“能拖着走到现在，见识了那仙家岛屿，值了。”

“这储物袋里……是我这辈子攒下来的所有灵石，还有在望海镇闲逛时买的几样小玩意儿。”

“老哥，我记得跟你说过，我那个妹妹……李云溪……今年才十岁。”

“她虽然年纪小，但长得可水灵了，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

李云峰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紧紧反握住林衍的手腕。

“若将来你真能筑基……真成了一方大修士。”

“求你，去看看她，照看她一眼。”

“留在你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暖床侍妾也好，当个扫地干活的粗使丫鬟也罢……”

“只要别让她像我一样，在这散修的泥潭里打滚就行。”

“若是你嫌带着她是个累赘麻烦……”

“就用这些灵石，替她寻个最普通、与世无争的安稳宗门……”

“让她……好好地活下去……”

海风犹如凄厉的鬼哭般在两人耳边回荡。

林衍死死攥着李云峰那逐渐失去温度的手腕。

他双眼死死盯着这个陪他从青霜城一路杀出来的铁汉子。

他没有开口答应那个请求，也没有出声拒绝。

只是死死咬碎了牙关，从喉咙深处吐出三个字。

“你别死，你的妹妹你要亲自照顾！”

“老哥……”

“去拿那颗筑基丹……”

“替咱们这帮泥腿子……争口气……”

李云峰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光彩，伴随着这句话彻底熄灭了。

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凝固着那抹释然的笑意。

握着林衍手腕的力气轰然松懈瓦解。

他主动松开了林衍的手。

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

又是一个巨大的浑浊浪头狠狠拍打过来。

水下那头巨齿怪鱼翻滚所产生的庞大吸力再次成型。

李云峰残缺不全的身躯脱离了船板的边缘。

他犹如一片在寒风中失去生机的枯黄落叶。

顷刻间，那漆黑冰冷的海水便将他毫不留情地吞没。

深渊般的巨口在水下搅起一阵恐怖的暗流，将他彻底卷入了海底。

海面上再也没有半点挣扎的浪花浮现出来。

林衍僵硬地趴在断裂倾斜的船板上。

他那只冻得发紫的手里，只剩下那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冰冷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在他的脊背上。

雨水顺着他微微颤抖的指缝流淌。

无情地冲刷着他双手沾满的同伴鲜血。

远处的残骸另一端，苏瑾和秦棉发出了绝望而压抑的哭嚎声。

在这片茫茫无际的残酷天地之间。

散修的命，真的连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都激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