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残骸在冰冷的海浪中沉浮，海风裹挟着腥臭的浪花，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林衍那张几乎僵硬的脸上。

他的手死死攥着那只被海水浸得冰凉、却还残留着一丝李云峰体温的储物袋。

指尖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深深陷进了布料的纹理中。

林衍的嗓音低沉得几乎被风声掩盖，那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李云峰坠海消失的方向，瞳孔深处跳动着一种惨烈光芒。

这一幕，像一柄生锈的钝刀子，在他的心口上反反复复地拉扯、切割。

他林衍活了两世。

在地球上，他看惯了利益至上的法则；来到这个吃人的修仙界，他更是见惯了为了半块灵石就能背后捅刀的算计，见惯了那些在规则下冷漠如石的嘴脸。

他一直以为，在这条所谓的求长生的大道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同伴不过是资源匮乏时临时凑在一起取暖、资源充足时随时可以推出去挡刀的消耗品。

可李云峰，这个在青霜城底层混了半辈子、满脸油滑的老江湖，在刚才那一瞬间，却把“散修无情”这四个字，抽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明明可以自己去抓那一截浮木。

他明明可以利用下坠的惯性把林衍踢开，换取自己一线生机的向上。

可他选了最傻的一条路。

在那必死的关头，他最后想的不是自己那些微薄的家底该怎么藏，而是把最干净的后事托付给了林衍。

那种坦荡，那种对林衍毫无保留的信任，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得林衍有些喘不过气。

又是一个带着碎冰的海浪打来，飞舟断裂的后半截由于进水严重，正在发出令人绝望的沉没声。

“林哥……拉我们一把……”

远处，秦棉嘶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正用那只粗壮的左臂死死勾住昏死的陆槐，右手抠在木板缝隙里，半个身子已经被怪鱼搅起的漩涡扯进了水面。

苏瑾则缩在另一块翘起的甲板边缘，由于本能而发抖，那是对死亡的极度恐惧。

林衍深吸一口气，海水的咸涩呛进肺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强行压下胸中那一股翻涌如火的恸哭感。

大道无情。

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老祖、那些视众生为草芥的金丹大修，整日把这四个字挂在嘴边，以此来掩盖骨子里的自私。

可林衍现在想通了。

大道无情，那是天的运行规律。

可人要是也没了情，那这一身苦苦修来的法力，那漫长寿元，修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一块长了人脸的石头？还是一个只会吞噬灵气的怪物？

“他拿命换我回来，不是让我在这里看着其它人等死。”

林衍站起身。

他身形如电，顾不得身上被木刺划出的血痕，脚尖在倾斜的船板上重重一蹬，整个人犹如一只贴海飞行的青隼，在海浪间几次起落。

断流剑再次握在手中。

嗡！大半的刺骨蜂被他放了出来，飞蛾扑火一般飞向海中妖兽。

大白则站在相对完好的半截船上，不断的喷吐水箭。

林衍从怀中拿出厚厚一打灵符，狠狠往下一砸。

轰隆隆，剧烈的爆炸惊起道道水柱。

“苏瑾，拉住缆绳！秦棉，你要盯住那怪鱼的影子！”

林衍的恢复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统帅力。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压箱底的一阶上位避水符，拍在了残破的船板中央。

灵光形成了一圈微弱的屏障，暂时隔绝了汹涌的浪头。

秦棉被林衍拽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脱了相，他看了一眼那片猩红的海面，眼泪混合着海水顺着那张粗犷的脸往下掉。

“李兄弟他……他……”

“他走了。”

林衍一剑劈开了一只趁乱爬上甲板的海兽，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我们要替他活下去！”

林衍摸了摸胸口那个被血浸透的储物袋。

雾瘴岛金丹老祖的威压还历历在目。

那个高高在上的世界，那些视他们为蝼蚁的目光，还有这片说翻脸就翻脸的深海。

这一切都在逼着他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吃人的世道，情分太重，是会压死人的。

可如果没有这份情分吊着，他林衍跟水下那头只会张嘴吃肉的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哪怕是走在这无情的大道上，他林衍也得像个人一样走过去。

他看着远处那头被炸伤而远去的巨齿怪鱼，看着李云峰最后消失的那片漆黑。

心底原本那点属于市侩小民的算计，在这一刻被一股决绝的求道野心所取代。

这筑基丹，他要定了。

谁拦，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