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过后，幸存的四人一鹅，在那片茫茫无际的大海上又足足飘摇了三日。

他们没有再遇见什么凶险的妖兽，可那份源自心底的沉重与压抑，却比任何风浪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众人拼尽最后一份法力，才总算是驾着那只破烂不堪的半截灵舟，在一处偏僻的礁岸边靠了岸。

脚下重新踩到坚实土地的那一刻，谁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疲惫。

李云峰的尸身，终究是没能完整地带回来。

林衍在风暴平息后，曾冒着被暗流卷走的风险，潜入那片还残留着血腥味的海水里，搜寻了许久。

可最终，也只从那些破碎的船板和礁石缝隙里，找到了几块被利齿撕扯得残缺不全的骸骨，以及一件早已被海水浸透，破烂不堪的厚背皮甲。

林衍寻了些干燥的木柴，在岸边燃起一堆篝火，亲手将其火化。

熊熊的火焰舔舐着那森森的白骨，发出“噼啪”的轻响，像是一声声无奈的叹息。

众人围在火堆旁，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具属于同伴的残躯，在火焰中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

最终，林衍从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中，仔仔细细地挑拣出几块相对完整的指骨，用一块干净的麻布包好，连同那个刻着小姑娘笑脸的木雕，以及那个染血的储物袋，一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剩下的骨灰，则被他用一个装灵蜜的小坛装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这支残破的队伍，才再次踏上了返回青霜城的路。

归途的路，依旧漫长，可队伍里的气氛，却变得比来时要沉默了无数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甚至连平日里最爱吵闹的大白鹅，都像是感受到了那份沉重的悲伤，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林衍身后，不再发出半声鸣叫。

林衍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一手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杖，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捧着那个装着李云峰骨灰的小坛。

那坛子不重，可他却捧得极稳，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一捧冰冷的骨灰，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足以压垮脊梁的承诺。

这趟耗时近两月，跨越了山林、荒漠与大海，最终折损了两名向导，还搭进去一条核心成员性命的送信任务，总算是以一种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当众人再次踏入那熟悉的青霜城时，每个人都是一脸的憔悴与风霜，看起来比那些在城外挣扎求生的难民还要狼狈几分。

当青霜城那熟悉的、带着煤烟和尘土气的黑色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王清漪已经在城门口候了许久。

看到林衍带回来的这几个人，王清漪的目光在人群中反复扫视，最后死死定格在了林衍怀中那个略显突兀的包裹上。

迎着林衍毫无波动的目光，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你先回家中等我，”林衍留下一句话，便带着众人朝庶务殿走去。

庶务殿的钟声在清晨响起，三长一短。

林衍走进那座大厅时，周围那些相熟的散修猎妖队纷纷侧目。

“快看，是林三千他们回来了！”

“听说他们接了去东海的金令，那可是八百贡献的活儿啊。”

“啧啧，看这惨样，估计是没成吧？”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幸灾乐祸的，也有面露敬畏的。

林衍视若无睹。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将那份盖着雾瘴岛特有阵法印记的回函，重重地拍在了红木桌案上。

负责核验的执事是个穿着紫色长袍的老者，他抬头看了眼林衍等人，指尖在回函上摩挲了半晌。

“回执印记无误，金丝符箓完整。”

老者的声音四平八稳。

他取过林衍的身份玉牌，指尖一点。

赤红色的数字在半空中浮现，随后开始跳动。

从四千零三十点，蹿升到了四千八百三十点。

大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四千八百三十点！

这是在场绝大多数散修忙活二十年都未必能攒下的数字。

在这一刻，林衍的名字，正式排在了青霜城散修贡献榜的前十之列。

仅仅差一百七十点贡献，他就能拿到了那张进入拍卖行、角逐筑基丹的入场券。

“林道友，辛苦了。”

紫袍执事收起回函，语气里多了一分客气。

“城主府对你此次的效率满意，这八百点，拿得实至名归。”

林衍接过玉牌，却没有露出半点喜色。

他看着玉牌上跳动的红光，只觉得那颜色红得刺眼，像极了李云峰坠海时那一团炸开的血水。

“任务结了。”

林衍转过身，对身后的苏瑾等人低声说道。

“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账，回头再算。”

“那林哥你呢？”苏瑾开口问道。

“我要先把云峰安葬好，”林衍木然道。

“林哥，我们陪你一起去，送李兄弟最后一程！”秦棉凝声道。

“好！云峰说过，他想在城西外的小山坡置办一个小院，娶几位道侣，生几个孩子，也过一过含饴弄孙的逍遥日子。”

他按住胸口的遗物，在那群散修狂热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庶务殿。

八百点贡献，买了一个筑基的希望。

可谁能告诉他，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才算是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