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鸣是个直肠子,最受不了这种压抑,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石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说了半天,不就是一群没了脊梁骨的疯狗吗?”他粗声粗气地嚷道,“既然割了一茬还会再长,那这次就干脆点,连根都给他们刨了!我就不信,青霜真人亲自出手,还能让这帮杂碎翻了天去!”
这话虽然粗鲁,却也说出了几分道理。
在座几人,包括林衍在内,都将目光投向了见识最广的周绍安。
周绍安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干咳了两声,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最后还是落在了林衍身上。他知道,这位才是真正能拿主意的人。
“林真人,邱道友的话虽糙,理却不糙。”周绍安斟酌着词句,“老朽这些年,也算是消息灵通。据各方传来的风声看,近来在青霜城周边闹得最凶的,确实没有听说过有什么成名已久的大魔头坐镇,说是乌合之众也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继续说道:“如今跳得最欢的那几个魔道头目,多半也就是些新晋的筑基修士,仗着功法诡异,手段狠辣,才闯出了一些凶名。至于那些真正能在东荒排得上号的金丹魔头,一个都没露面。”
秦棉听到这里,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他最怕的,就是这次征召,是要去碰那种藏了金丹老魔的绝地。若是那样,他们这些筑基修士,去了也不过是当炮灰的命。
“周老的意思是,眼下这股魔道势力,并非不可敌?”秦棉追问道。
“何止是并非不可敌。”周绍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笃定,“说句不好听的,若非此前青霜城这边一直未曾真正重视,各家势力又都只顾着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任由他们流窜作案,这群乌合之众,根本成不了气候。”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仿佛在勾勒一幅地图。
“您想,他们敢做什么?无非就是偷袭些偏远的矿场,屠戮些没有修士守护的凡人村镇,或是趁着夜色,祭炼些生魂。他们从不敢正面冲击任何一处有筑基修士常驻的地方,他们就像是一群逐臭的苍蝇,专挑边角地带的腐肉下口。一旦青霜真人这边真正动了怒,将力量拧成一股绳,那局面便截然不同。”
周绍安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对青霜城绝对实力的信心。
“一位金丹真人亲自坐镇指挥,调动城中几十位筑基修士,再辅以数千名训练有素的炼气修士,组成剿魔大军。这等力量,足以将青霜城周边数百里地界,来回犁上三遍!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还能往哪儿躲?”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让院内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清。
邱鸣那张本还紧绷的脸,也舒展开来,他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听周老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就有底了!搞了半天,就是去清剿一群上不得台面的蟊贼!我还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呢!”
秦棉也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意。
“如此说来,这一趟倒也不是什么九死一生的险地。只要我们跟紧了大部队,小心行事,自保应当无虞。”
至少,这不是去碰什么藏了金丹老魔的绝地。只要对手的最高战力,还停留在筑基这个层次,那便总有周旋的余地,不至于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看着二人那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林衍却并未因此感到半分轻松。
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上那冰凉的纹路,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始终记得一句话。
那是在他穿越之前的世界里,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兵,在酒后对他这个晚辈说的。
“小子,记住了。这世上,越是看着能打赢的仗,往往越容易死人。”
“为啥?”当年的他,不解地问。
“因为人一旦觉得稳赢,心气儿就散了。冲锋的时候,想的就不是怎么杀敌,而是怎么抢功;防守的时候,想的就不是怎么堵口子,而是怎么保命。人人都这么想,那离全军覆没,也就不远了。”
此时此刻,看着院中那份渐渐滋生的乐观情绪,林衍仿佛又听到了那位老兵,带着几分酒气的告诫声,在耳边响起。
青霜城势大,魔修势弱。
这道理,他懂。
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那些被逼到绝路的疯狗,在临死之前,究竟会爆发出何等疯狂的反扑?那些看似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里,又是否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足以一锤定音的底牌?
这些,都还是未知之数。
而未知,便意味着最大的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