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将这番话仔细听完,心中那条本还模糊的线,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他端起茶杯,将那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缓缓地,问出了自己心中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疑惑。
“既然这东荒魔道,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残脉余孽,为何这么多年,各大宗门,包括青霜城在内,竟会任由其发展壮大,始终未能将其彻底根除?”
这确实是一件颇为现实的事。
按理说,以青霜真人这等金丹大能的雷霆手段,再加上整个青霜城地界的大小势力,真要下定决心清剿,这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怕是早就被翻个底朝天了,又岂会等到今日这般,被人骑在脸上挑衅的地步。
此言一出,场中那本还算凝重的气氛,瞬间便被一股更沉重,也更无奈的现实所取代。
周绍安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他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林真人,您有所不知啊。”
“这东荒正道,并非是第一次清剿魔修。实际上,几乎每隔百余年,当魔道势力抬头,行事太过猖獗之时,各大宗门都会联手,发动一次规模不小的灭魔行动。”
秦棉也跟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我早年在散修圈子里也听说过,最近的一次,便是在七十多年前。当时也是有几个不长眼的魔修,血祭了一座凡俗小国的都城,惹得长青门与赤霞宗联手,几乎是将整个东荒南域的魔道据点,都给犁了一遍。”
“那一次,确实是打掉了魔道大量的有生力量,甚至还摧毁了好几个藏得极深的传承据点,连带着那些功法玉简、炼魔法器,都给烧了个干干净净。可问题在于……”
周绍安接过话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无力,“这魔修的路数,本就偏激,修的便是掠夺之道,他们成长的速度,往往要比我们这些按部就班的正道修士,快出太多了。”
“一个资质平平的散修,想要筑基,或许要苦熬三四十年,还未必能成。可一个魔修,只要心够狠,手够黑,能凑够足够的生魂血食,或许十几年,甚至几年时间,便能强行冲关。”
“再加上,咱们这东荒地界,实在太大了。”
“地广人杂,穷山恶水,那些人迹罕至的荒村矿点、乱葬阴地,更是多如牛毛。各大宗门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他们能守住自己的山门,能看好那些有产出的灵脉坊市,却管不了那些藏在边边角角的腌臜事。”
这番话,说得是赤裸裸的,不带半分情面。
邱鸣听完,那股上头的火气也渐渐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说白了,就是管不过来,也懒得管。”
“差不多就是这个理。”秦棉苦笑着点了点头,“每次清剿,都像是割韭菜,割了一茬,看着是干净了,可只要这地还在,那阴沟里的烂泥还在,用不了多少年,便又能长出一茬新的来。所以这魔道,便一直无法真正根除。”
林衍听完之后,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心中那份因为魔灾将起而生出的些许侥幸,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原以为,这次青霜真人雷霆震怒,或许能毕其功于一役,将这东荒魔道彻底铲除。
可如今看来,这多半不是什么所谓的“最后一战”,而只是一场规模更大,也更血腥的,例行清扫罢了。
打完了,或许能换来几十年的安稳。
可只要这世上还有穷困潦倒的散修,还有那些不甘于寿元耗尽的亡命徒,那这份能让人一步登天的魔道传承,便永远都有它生根发芽的土壤。
这世道的根,早就烂了。
“我明白了。”
林衍缓缓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风雨注定要来,也注定不会轻易停歇,那他能做的,便只有一件事。
将自己,武装到牙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