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集结的落雁坊,比林衍想象中还要更混乱抑。
他来的这几日,几乎每日都能看到新的队伍,从四面八方赶来。
那些或是驾驭着飞舟,或是御剑而行的修士,如同被征召令这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的工蚁,沉默地,将自己汇入这台已然开始缓缓转动的战争机器之中。
坊市东侧那片本还算空旷的营地,如今也早已是人满为患,各色旗帜林立,法器灵光交织,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灵酒、丹药与血腥味的复杂气息。
林衍这几日,除了必要的打坐调息,便是在这混乱的营地之中,不紧不慢地走动。
他没有再刻意地去结交谁,只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最不起眼的散修客卿,沉默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他看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家族子弟,是如何在长辈的喝令之下,笨拙地擦拭着自己那柄或许从未见过血的崭新法器。
也看那些早已习惯了刀口舔血的散修队伍,是如何在领队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检查着自己的灵符与丹药,那眼神里的麻木与警惕,是那些家族子弟永远也学不来的。
当然,他看得最多的,还是那些同样被征召而来的筑基修士。
只是,他最想看到的那道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
林衍在营地里来来回回地走了数圈,将每一支新到队伍的旗帜与面孔都仔仔细细地记在了心里。
他留心着每一个穿着城主府制式法袍的修士,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气质清冷,眉宇间带着几分丹师特有沉静的女修。
可他看了一圈又一圈,将此地近四十位筑基修士的面孔都看了个遍,却始终未能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清漪,没有来。
这个结果,让林衍那颗本已因为战事而绷紧的心,先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细微的失落。
他曾想过,或许会在这里,与她有一场不期而遇的重逢。
哪怕只是隔着人群,远远地对视一眼,然后各自沉默地,点点头,便已是胜过千言万语。
可如今看来,连这份最简单的奢望,都未能实现。
只是,这份失落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股更强烈的,发自内心的庆幸所取代。
不见,也好。
林衍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王清漪的身份,终究与他不同。
她如今是青霜真人的亲传弟子,又是前途无量的二阶炼丹师,这双重身份,便是她最大的护身符。
在这种大规模的剿魔行动之中,她这种身怀丹道的“技术人才”,多半会被安排在后方,负责炼制丹药,救治伤员,或是干脆留在城主府内,处理那些更繁琐,却也更安全的内务。
青霜真人再是如何震怒,也断然不会将自己门下最宝贝的丹师,轻易地放到这等刀剑无眼的正面战场上来,当做寻常的炮灰去消耗。
她若能留在后方那座安全的丹房之内,留在那位金丹真人的羽翼护持之下,安安稳稳地修行、炼丹,这未尝不是最好的结果。
林衍独自一人,缓步走上了坊市边缘一座被人用法力临时削平的哨塔高台。
负手而立,迎着那带着几分萧瑟的寒风,望着远处那阴云密布的天际,以及那如同工蚁般,还在不断朝着此地汇聚而来的各色遁光,终于还是将心中那份不合时宜的念想,给彻底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与她之间,隔着的从来就不是这几千里的距离。
而是那道名为“身份”与“前程”的,看不见的天堑。
在这种时候,能不见,或许反倒比相见,更让人安心。
至少,他无需再分心去担忧她的安危,可以毫无顾忌地,将自己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这场即将到来的血战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