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坊的喧嚣,在漫长的等待中被时间磨去了棱角,沉淀为一种更加厚重的压抑。数千名修士汇聚于此,灵光与法器的辉芒交织,却无法驱散盘踞在每个人心头的那片名为“战争”的阴霾。营地之内,曾经那些试探性的结交和攀谈早已变得索然无味,取而代之的是对兵刃的反复擦拭,以及对同伴的低声叮咛。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在此地,只为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当那艘通体由冰蓝色晶石雕琢而成的飞舟,宛如一轮悬于天际的寒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落雁坊上空时,营地中最后一缕嘈杂也彻底消散。
风仿佛静止,云似乎凝固。就连修士们擂鼓般的心跳,都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变得沉闷而艰难。
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冰晶飞舟的船首。
她身着一袭素白宫装,样式简约至极,不见任何繁复的纹饰。满头青丝仅用一根通透的碧玉簪子松松挽起。她的容貌并非倾国倾城,五官清丽,却仿佛由万载玄冰雕琢而成,每一道轮廓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
她便是青霜真人。
这位威名震慑东荒边地数百年的金丹大能,就这般平静地伫立着,并未释放任何惊天动地的威压。然而,她的目光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被冻结。下方那四十一位在各自领地皆为一方豪强的筑基修士,竟无一人敢于仰视,尽皆下意识地垂首躬身,以示敬畏。
林衍混迹在人群的末端,同样感到神魂仿佛要被那目光中蕴含的无尽寒意刺穿。他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将自身气息收敛到微不可察的地步。
这便是金丹真人。
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与修为、法宝、神通的多寡并无直接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她的视线在赵廷钧等亲传弟子身上稍作停留,随即掠过徐明远、王承德这些世家代表,最终,落在了林衍这等被征召而来的客卿与散修组成的阵营。
她的声音响起,清冷得如同冰珠敲击玉盘,不含任何情绪,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此次召集诸位,所为何事,想必尔等心中已有数。”
无人应答,唯有死寂。
青霜真人也并未期待他们的回答,她只是抬起眼,望向远处那片阴沉的天际,那里,正是魔道修士最为猖獗的方位。
“我门下弟子,被人抽魂炼魄,悬尸于荒岭之上。”
她的话语依旧平淡,可整个落雁坊的温度,却在这句话落下的时刻,骤然下降。空气里,甚至凝结出了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霜,地面青草的叶尖,顷刻间便挂上了一层薄冰。
那并非法术,而是金丹真人无法抑制的杀意,引动了天地灵气的共鸣。
营地里,修为稍弱的炼气修士只觉得一股寒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连血液的流动都变得滞涩,一个个面色惨白,牙关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赵廷钧等一众亲传弟子更是齐齐跪倒在地,个个双目赤红,神情悲愤。
“请师尊下令,弟子等愿为师弟复仇,荡平魔寇!”
青霜真人没有看他们,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那是足以倾覆天地的,极致的怒火。
她没有再说任何鼓动人心的话语,也未曾布置什么繁琐的战术。她只是从那冰冷的唇齿间,吐出了两个字。
“诛魔。”
轰!
这两个字,宛如两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那股被压抑到极致的肃杀之气,在这一刻,轰然引爆。数千名修士的杀意汇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血色烟柱,冲天而起,将那片冰冷的寒霜都冲淡了些许。
就在众人以为她会宣布安营扎寨、徐徐图之的计划时,青霜真人却再次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包括赵廷钧在内,都为之错愕的话。
“此战,不定方略,不设后营,不计伤亡。”
她缓缓收回目光,那冰冷的视线再次扫过全场,一字一顿。
“我不会陪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慢慢消耗,更不会等他们继续流窜作乱。今日集结,便是此战的开端,亦是终局。”
“一个时辰后,全军开拔,直捣其巢。”
话音落下,全场皆惊。
所有人都被青霜真人这雷厉风行到了极点的决断给震慑住了。谁也未曾料到,这位金丹真人竟是如此的果决,甚至可以说是……疯狂。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赌上了整个青霜城战力的,不死不休的突袭!
林衍的心,也随着这句话,猛地沉了下去。
他抬头,看向那位立于云端,神情冷漠如神祇的女子,心中那份因为大军集结而生出的些许安稳感,荡然无存。
他终于明白,这位真人,根本就没把他们这些人的性命,当成一回事。
在她眼中,他们所有人,从筑基到炼气,都只是一柄剑。一柄她用来复仇,用来洗刷耻辱的,可以随意折断的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