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幕下，浓稠的腥气混杂着焦土与残破符箓的气息，凝滞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后的激战又拖延了近一个时辰。当赵廷钧那柄通体萦绕着寒霜的冰蓝色飞剑，如一道迅捷的极光划破长空，将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筑基魔修头颅斩落时，这场席卷了整个山脉的围剿战，终于落下了它沉重而血腥的帷幕。

喊杀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的呻吟、压抑的啜泣，以及幸存者们粗重疲惫的喘息。

黑风山，这座魔修盘踞多年的巢穴，此刻已完全被正道修士的大军所掌控。

然而，预想中欢庆胜利的号角并未吹响。放眼望去，山谷内外，尸骸交错，法器碎片与人体残肢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殷红的血液汇聚成溪，浸润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使得泥土都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褐色。

“传真人令！”

一个冰冷肃杀的声音，由法力激荡开来，清晰地传遍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赵廷钧悬停于半空，他身后的冰蓝色飞剑嗡鸣不止，剑身上的寒气将周遭的血腥味都冻结了几分。

“各部，原地休整，不得擅自追击逃敌！清点伤亡，优先救治伤员，收敛同道尸骸！”

战场上，许多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正准备松一口气的修士闻言，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赵廷钧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疲惫或贪婪的脸，停顿了片刻，接着吐出了第二道命令：

“为防止魔道功法流传，所有魔修尸身，一概不得私藏！其储物袋、法器、功法玉简、阵旗邪器，尽数上缴！由各部长老统一登记造册，此为日后论功行赏之唯一凭证。若有私藏战利品者，一经发现，以通魔之罪论处，杀无赦！”

“杀无赦”三个字，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刚刚因为战斗胜利而燃起的些许兴奋，以及对战利品的觊觎之心，顷刻间被这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不少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又悻悻地松开了手，脸上流露出失望与敬畏交织的复杂神色。

这就是战争的铁律。上位者制定规则，而他们，只需要遵守。功劳如何计算，战利品如何分配，自有青霜城的高层定夺，任何试图挑战这套秩序的行为，都等同于自取灭亡。

林衍立于玄龟飞舟的船首，对此并无半分意外。在他看来，这种集中管理、统一分配的方式，才是避免内乱、维持军心最有效的手段。他对着不远处几支几乎被打残的队伍遥遥拱了拱手，领队的那名筑基修士面色惨白，回了一礼，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

“林道友，佩服。”那人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

林衍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后转身对自己麾下的修士下令：“邱鸣，陆槐，你们带人开始清扫这片区域，注意脚下，魔修诡诈，小心他们临死前布下的禁制和毒物。将所有战利品集中起来，统一登记。”

“是！”邱鸣和陆槐齐声应道，他们的脸上虽然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格外明亮。

“陆哥，我们……我们竟然一个人都没折损。”一名年轻的炼气修士看着周围其他队伍的惨状，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和庆幸，“刚才要是跟着王师叔他们那队冲杀，恐怕我们现在……”

“闭嘴，”陆槐瞪了他一眼，低声喝道，“还没结束呢，有什么话等回岛再说。”

林衍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队伍。十名炼气修士，除了两人在之前的符箓对轰中被余波震伤，需要调息之外，其余人皆是完好无损。这在侧翼战场超过三成的平均伤亡率面前，简直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他迈步走下飞舟，神识如水波般缓缓扫过这片由他负责的战场。忽然，他的神识在一个坍塌的乱石堆下，捕捉到了三道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林衍眉头微挑，信步走了过去。他挥袖卷起一道柔和的劲风，将压在上方的碎石掀开，露出了下面的景象。

三名身穿杂役服饰的修士，正浑身是血地躺在石坑里。一人胸口被洞穿，鲜血还在汩汩流淌；一人手臂被齐根斩断，脸色白得像纸；最后一个似乎是中了毒，嘴唇发紫，身体在不自觉地抽搐。看样子，他们是被自己所属的队伍在混战中放弃了。

看到林衍出现，那名断臂的修士眼中迸发出一线生机的光芒，他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林衍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平静地依次检查了三人的伤势。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三颗普通的回春丹，不是什么珍品，但吊住性命足够了。他捏开三人的嘴，将丹药送了进去，又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为他们做了最基础的包扎。

“多……多谢……前辈……”那名断臂修士缓过一口气，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想要递给林衍，“这是……我全部的……身家……”

林衍的目光在他那只仅存的手上停留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收好，能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便起身，对跟过来的邱鸣吩咐道：“把他们三个也带上飞舟，找个角落安置好，问清楚他们的来历，去联系他们背后的势力。”

“是，老哥放心，我一定办妥。”

林衍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心怀慈悲的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建立在不损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救这三个人，不过是举手之劳，耗费几颗不值钱的丹药，却可能收获意想不到的人情。这笔买卖，对他而言，并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