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闭关期间,月牙岛上那片新开辟的药圃,终于迎来了第一批灵草的成熟期时,一个看起来有些歪歪扭扭,身高不过三尺的小东西,出现在了岛上众人的视线之中。
它通体由百年青木打造,关节处用的是最低阶的铁皮猪腿骨,动作僵硬,走起路来“嘎吱”作响,像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这便是林衍耗费了大量材料,才勉强炼制出的一阶下品木傀,“甲一”。
这小东西虽然看起来笨拙不堪,可好歹也能按着林衍事先烙印在中枢核心的简单指令,一板一眼地执行任务。
它每日的任务也很简单,便是从日落时分开始,沿着那片药圃的外围,一圈一圈地,不知疲倦地走到天亮。
这笨拙的新丁刚一上岗,便立刻成了整个月牙岛上最稀奇的风景。
那些平日里只知闷头苦修的炼气修士,第一次见到这等能自行走动的造物,一个个都像是看什么稀世奇珍一般,每日里得了空便会跑来药圃这边,对着那小木傀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岛主当真是神通广大,连这等传说中的傀儡之术都会!”
“你看它那眼睛,还会发光呢!就是走起路来,怎么跟喝醉了酒似的。”
就连邱鸣这等见多识广的老油条,在初次见到这小东西时,都忍不住围着它转了好几圈,甚至还手痒地上去推了两下,想试试这小东西的力气。
可这新奇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众人看了几日,发现这小木傀除了走路巡逻之外,再无半分其他的本事,便也渐渐地失了兴趣。
只有一个人,对这笨拙的小东西,始终保持着一份近乎执拗的好奇。
李云溪每日处理完岛上的内务之后,便会安安静静地坐在药圃的田埂上,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
她不说话,也不去碰那小木傀,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观察着它的一举一动,将它每日巡逻的圈数,每一步的步距,甚至是那关节摩擦时发出的声响,都用随身携带的纸笔,一笔一划地记录下来。
第二日的清晨,当闭关的林衍照常隔着石门,用神识取走那份岛务简报时,却意外地发现,在简报的末尾,还附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林大哥,”纸条上的字迹清秀工整,“甲一每日巡山,虽是勤勉,可白日里药圃并无外敌,让它也一并巡视,似乎有些浪费灵石。我观它夜间行走,目中灵光也能照亮前路,不如只让它负责夜间药圃的看守,白日里则停在库房,也能省下不少灵石消耗。”
林衍看着纸条上的建议,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的讶异。
他本只是想用这具粗制滥造的木傀,来测试一下自己新学的技艺,并未想过要将其真正地投入实用。
却没想到,这心思缜密的小丫头,竟是比他自己,还要更先一步地,为这小东西寻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岗位。
他没有回复,只是在第三日,那具小木傀的行动指令,便被悄然修改,变成了只在夜间巡逻。
李云溪见自己的建议被采纳,如同得了糖果般的小小雀跃。
她做得更认真了。
她开始主动地承担起了为甲一更换灵石,清理灰尘的差事。
她将甲一每日的灵石消耗,关节的磨损程度,甚至是那核心符纹灵光流转的细微变化,都仔仔细细地记录下来,每隔三日,便会随着岛务简报,一并送到林衍的静室之外。
半月之后,一场连绵的秋雨笼罩了整个镜月湖。
李云溪在雨中观察了数个时辰,很快便发现了新的问题。
她在那日的简报末尾,再次附上了一张纸条。
“林大哥,甲一的腿部关节用的是铁皮猪的腿骨,平日里倒也还算结实,可一旦遇上这等潮湿的雨天,便极易因受潮而卡顿,行走之时也更容易打滑。我试着在它脚底绑了些干燥的灵草,似乎能稍稍缓解,却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林衍看着这份细致入微的观察记录,心中那份讶异,渐渐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欣慰与感慨的情绪所取代。
他知道,这小丫头,或许在修炼资质上并无什么过人之处,可她这份心思之缜密,观察之入微,却远非寻常的修士可比。
这等天赋,若是用在斗法之上,或许算不得什么。
可若是用在制符、炼器、甚至是阵法这些需要极大耐心与细心的技艺之上,那便是不可多得的良才美玉。
他沉吟片刻,将那炼形篇中最基础的几种一阶灵纹拓印了一份,连同几块空白的木牌,一并放在了静室之外的石台。
“这些灵纹,你先拿去看看,试着将其铭刻在木牌之上。若能引动灵气,便来寻我。”
李云溪得了这几枚玉简,如获至宝。
她不再去管那药圃的琐事,而是将自己关在屋中,废寝忘食地,开始了那枯燥而又繁复的灵纹铭刻。
那些价值不菲的灵木牌,在她那尚还生疏的刻刀之下,接连不断地化为一堆废品。
可她却对此,没有半分气馁,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反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星辰般的光亮。
不过短短十日,当她拿着一块成功铭刻了“轻身”灵纹,还泛着淡淡灵光的木牌,再次来到静室之外时,林衍隔着石门,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份发自内心的激动与喜悦。
秦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寻了个由头,在静室之外,对着那扇紧闭的石门,沉声说道:“老哥,那丫头,长大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在苏瑾身后哭鼻子的小丫头了。你总这么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反倒是耽误了她。给她寻条路吧,无论是丹道、符道,还是你这新学的傀儡之术,总好过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当一辈子的内务总管。”
静室之内,林衍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秦棉说得没错。
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教授李云溪一道新的符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