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鸣冲关失败,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那股平日里咋咋呼呼的火爆脾气,如同被一场兜头而下的暴雨给彻底浇灭,连带着那双本是铜铃般的眸子,都黯淡了下去,再没了往日那份神采。他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怨天尤人,只是将自己死死关在平时堆放杂物的偏僻小屋里,谁来也不见,谁劝也不听。那扇薄薄的木门,仿佛成了一道天堑,将他与月牙岛的喧嚣彻底隔绝。
秦棉隔着门苦口婆心地劝了小半个时辰,从当年并肩杀敌的交情,说到如今月牙岛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里头除了死一般的沉寂,连半点回应都无。
陆槐也去了,他性子本就沉稳,不善言辞,只是在门外安静地站了许久,将自己筑基时遇到的凶险与感悟,不紧不慢地讲了一遍,可那扇门依旧纹丝不动。
冯素熬了些最能安神补气的灵粥送去,也被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直到凉透了,也没人出来看上一眼。众人心里都清楚,这种时候,任何大道理都是最不值钱的废话。那道坎,终究要靠他自己迈过去。可一点不说也不行,真要任由他这么钻进死胡同,把自己彻底憋废,日后才是真正的麻烦。
林衍没有急着去劝。他行事向来求稳,知道火候未到,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他只是让秦棉将邱鸣手底下那几个同样士气低落的巡逻修士尽数接了过来,在演武场上开始了新一轮更严苛、也更不近人情的操练。
白日里在演武场上冷面冷心,入夜后,林衍那间僻静的院子倒是多出了几分温情的烟火气。
院里的石桌上,零零散散地堆着些铁木边角料和几枚光泽暗淡的一阶妖兽灵骨。李云溪正坐在小杌子上,手里握着一把精巧的刻刀,跟一截傀儡的关节木轴较着劲。在外头,她是月牙岛雷厉风行、做事果决的大管家,哪怕是对着那些桀骜不驯的散修,也能面不改色地把规矩立得明明白白。可此刻在这院子里,她却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布裙,长发随意用根木簪挽起,那张绝尘的脸庞上沾了点木屑,微鼓着腮帮子,透着几分平时绝不外露的软萌。
“林大哥,这关节怎么总是卡着呀?”她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向一旁的林衍,眼底满是依赖,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昨晚教我用灵力打磨的手法,我试了好几遍,可拼装起来还是有些晦涩。”
林衍正捧着一杯灵茶,闻言放下茶盏,伸手接过那截木轴。指尖触碰间,一层淡淡的青木法力便如流水般包裹住木轴。他眼眸低垂,神色平静专注,边演示边开口:“傀儡之道,说白了也是机关与灵力的契合。你刻画的阵纹是对的,但下手太急,木轴内部的经络被你刻断了些许,灵力流转自然就不顺畅。”
说着,他指尖一挑,将那处瑕疵重新削平,递了回去:“再试一次,用你灵气去感知铁木的纹理,不要硬来,顺着它走。”
李云溪乖巧地点点头,重新接过刻刀,低头一点点打磨起来。院子里只剩下刻刀刮擦木屑的沙沙声。
过了一阵,她忽然轻声问道:“邱大哥那边……真的就由着他关在屋里吗?今天秦大哥又去了一趟,还是没动静。大家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
林衍抬眼看了一下夜空,语气依旧平稳:“筑基这道关,旁人拉不住一个一心往下坠的人。他得自己觉得痛了,想爬起来了,咱们搭把手才有用。”
李云溪听懂了,她将做好的关节拼入一具巴掌大小的狼形傀儡上,指尖注入灵力,那小傀儡立刻在地砖上磕磕绊绊地跑了两步。“就像这傀儡,若是连核心里的阵纹都毁了,外壳修得再好,也只是一块死木头。”她轻叹一声,随即又仰起脸,定定地看着林衍,“还是林大哥你看得透。反正……只要有你在,这月牙岛的天就塌不下来。”
林衍看着她那满是信任的眼神,心里微动,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木屑:“少拍马屁。你如今也步入了炼气七层,平日里岛上的俗务若是太忙,就交接出去些,别耽误了修行。修行上的事不可懈怠。”
“知道啦。”李云溪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之前的烦闷也随之消散。
直到第五日,当邱鸣屋中那股死气沉沉的氛围终于稍稍散去了些许时,林衍才独自一人,提着一壶烈酒,来到了那扇紧闭的木门之外。
他没有敲门,只是将那壶酒往门前的石阶上一放,自己则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自顾自地对着那扇门不紧不慢地喝了起来。他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从日落,一直喝到了月上中天。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去之时,那扇紧闭了数日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一道缝。
邱鸣那张消瘦了不少的脸庞,从昏暗的门缝之后露了出来。他看着林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神采,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化为一句沙哑的:“林老哥……”
林衍没有看他,只是将那壶还剩着大半的烈酒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不带半分波澜,却也同样现实得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人没死,道就没断。别的不说,至少你这条命,还是咱们月牙岛的。”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袍下摆的灰尘:“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滚出来操练那几个新人。别先自己把自己给埋了,我月牙岛,不养闲人。”
这话不算多好听,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刻薄,可落在邱鸣耳中,却比任何虚头巴脑的安慰都管用。他看着林衍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壶还在冒着酒气的烈酒。那双本已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活人该有的情绪波动。
邱鸣没有再将门彻底锁死,只是任由清冷的月光从那道门缝之中,照亮了这间昏暗的小屋。
岛上其余人也都识趣得很,没人再拿这筑基成败之事多嘴议论半句,生怕再一不小心,戳到了他那本就血淋淋的伤口。那份因为冲关失败而生出的沉重,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这片刻的沉寂与所有人的默契给消化了下去。
日子终究还要过。路,也终究还要往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