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门主那颗冲天而起的头颅,像个被顽童一脚踢飞的烂西瓜,在空中划出一道血淋淋的抛物线,最终“噗”的一声闷响,砸进泥地里。
这一声,仿佛不是砸在地上,而是擂在了每个清河门弟子的心坎上。
战场上喧嚣的喊杀声,诡异地停滞了那么一两个呼吸。
一名正挥舞着骨刀,与月牙岛修士厮杀的炼气九层弟子,刀锋已经快要触碰到对手的脖颈,却因为回头看到了那颗熟悉的头颅,动作蓦地一僵。就是这一僵,对手的飞剑已经洞穿了他的胸膛。他至死,眼睛都还圆睁着,望着门主头颅落下的方向。
这种因主心骨倒塌而引发的恐慌,比最猛烈的毒药见效更快。清河门本就靠着一股悍不畏死之气撑着的阵线,顷刻间土崩瓦解。
月牙岛众人精神大振,正欲趁势追杀,将这群乌合之众一网打尽。
然而,战场上另一处的核心——那个被秦棉死死缠住的筑基魔修,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此人是清河门的二长老,平日里跟在门主身后,向来以阴狠毒辣著称。按理说,门主被杀,他该是第一个跳出来拼命报仇的人。
可当他眼角余光瞥见门主身首异处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深处,非但没有燃起复仇的怒焰,反而掠过一抹藏得极深的、如释重负的快意。
“死了!总算死了!姓周的,你也有今天!拉着老子给你陪葬,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这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让他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他毫不犹豫地猛一咬舌尖,逼出一大口精血,不是为了拼命,而是为了逃命。精血化作两道血箭,分别射入那两具同样摇摇欲坠的筑基血尸体内。
血尸像是被灌入了最后的疯狂,发出一阵嘶哑的咆哮,身上骨刺疯长,不顾一切地朝着秦棉和那头玄水龟扑去,完全是一副玉石俱焚的打法。
“清河门弟子听令!为门主报仇,死战不退!”
他嘴里高喊着最鼓舞人心的口号,脚下却比谁都诚实。身形一转,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借着两具血尸创造出的短暂空隙,头也不回地朝着夜色笼罩的后山密林亡命飞窜。
他这一手“卖队友”的操作,玩得是炉火纯青,果断决绝。那些还在前线,指望他能力挽狂澜的炼气期弟子,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当成了断后的炮灰,卖得干干净净。
“二长老这是……?”
“他喊着报仇,自己怎么往后山跑?”
“那是逃跑!他把我们丢下了!”
清河门的弟子们不是傻子,二长老的举动像一盆冰水,将他们最后一点战意也浇灭了。
只可惜,他终究是小瞧了月牙岛。或者说,他小瞧了那个从头到尾都稳坐钓鱼台,看似毫无存在感的林衍。
就在这位二长老自以为天高任鸟飞,即将一头扎进那片足以让他匿踪遁形的密林时,一道厚实的土墙“轰隆”一声,毫无征兆地从湿滑的地面破土而出,像一扇巨大的门板,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土墙之后,秦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冰冷:“口号喊得震天响,脚底抹油的功夫更是天下无双。阁下这手绝活,不去说书可惜了。”
他根本没和那两具发疯的血尸硬碰,只是远远牵制,大半心神都用来封锁这条唯一的下山捷径。
二长老脸色一沉,心知最快的路被堵死,也不废话,身形一折,立刻转向另一条更为偏僻的侧门小道。只要能冲出去,他有的是办法逃出生天。
可他刚冲出没几步,一个粗豪的嗓门就在侧门方向的阴影里炸响了。
“哎哟喂!这不是清河门的二把手嘛?急着去哪儿啊?你家兄弟们可在后边给你流血卖命呢,你这当老大的,跑得比谁都快,传出去不怕江湖同道笑掉大牙?”
邱鸣带着几个脸上还带着伤的修士,将那本就不宽的侧门堵得严丝合缝。他这人说话向来不中听,但此刻,这些不中听的大白话,却比任何法术都更有杀伤力。
这话一出,不仅是那二长老气得脸色发青,就连远处那些本就军心动摇的清河门弟子,也彻底破防了。
“二长老真的跑了!我们还打个屁啊!”
“兄弟们,自己逃命吧!门主死了,二长老也跑了,没人管我们死活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喊了出来,紧接着,就像点燃了火药桶,整个清河门的阵线“轰”的一声,彻底炸了。弟子们扔下法器,丢下对手,哭喊着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山坡高处,林衍神色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心中没有半点波澜。他甚至懒得去管那两具被玄水龟拖住的筑基血尸,只是心念一动。
“嗡——”
铺天盖地的刺骨蜂群,化作数十股黑色的细流,精准地绕开了正在与月牙岛修士交战的区域,如同长了眼睛的死神镰刀,追向那些四散奔逃的炼气期魔修。林衍的目标很明确,不求全歼,但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重整旗鼓,或是重新取得那些散落血尸的控制权。
与此同时,那头皮糙肉厚的玄水龟也接到了指令。它索性不再理会那两具还在疯狂撕咬自己甲壳的血尸,任由对方在背上留下道道白痕。它庞大的身躯一横,如同移动的山丘,沉重地堵在了那名筑基魔修与邱鸣之间的山道上,彻底封死了他最后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土墙、人墙、再加上一堵龟墙。
清河门二当家眼看三条路全被堵死,前后左右都是敌人,那双本就惊惧的眸子,被一片血色的疯狂彻底淹没。
他知道,今天再无幸免的可能。
“是你们逼我的!!”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体内的魔气开始不受控制地暴涨,整个人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散发出极度危险的气息。
困兽之斗,往往最为惨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