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门山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这片刻的宁静，是山崩海啸般溃败的前兆。

那些本还在与刺骨蜂群疯狂缠斗、操控着血尸负隅顽抗的炼气弟子们，亲眼目睹了自家两位筑基老祖，如两截朽木般被轻而易举地折断，一个照面便接连殒命。那颗被魔功侵蚀得癫狂扭曲的心，被一种更原始、更真实的恐惧攥住了。

“掌门……掌门和二长老都死了！”

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嗓音凄厉地喊了一嗓子，这声音像一把锥子，捅破了所有人最后的幻想。

“跑啊！”

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垮了。

数十名清河门弟子像是丢掉烫手山芋般抛下手中失控的血尸，一个个面无人色，如同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发了疯地朝着后山几条被夜色吞没的密林小道亡命奔逃。他们甚至顾不上去踩踏挡路的同门尸体，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赢了！我们赢了！”

月牙岛的修士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大局已定，那股从开战以来就憋在胸口的恶气与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追！别让这群杂碎跑了！一个都别放过！”邱鸣双眼赤红。他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刀，爆喝一声，第一个就要领着几个同样杀红了眼的修士冲出去。

“都给我站住。”

邱鸣猛地刹住脚步，回头望向站在一处高地上的林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无法理解的错愕与愤怒。“为什么？这帮畜生已经是砧板上的肉，我们现在不追，难道放虎归山？”

一个年轻修士也忍不住附和道：“是啊岛主，斩草要除根啊！放跑一个，以后都是麻烦！”

林衍的目光扫过众人。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一挥，数万只刺骨蜂嗡的一声，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黑网，朝着后山密林铺天盖盖地压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邱鸣，声音听不出喜怒：“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追了？”

邱鸣一愣。

“我的意思是，不许像你们这样追。”林衍的声音冷得像冰，“一个个跟没头苍蝇一样冲进山里，是赶着去投胎吗？清河山我们谁来过？山高林密，鬼知道里面藏着什么要命的陷阱？魔修的手段你们不是没见过，要是哪个角落里藏着一窝自爆血蛛，或者干脆引爆了什么同归于尽的阵法，你们谁有把握活下来？”

这话一点也不客气，让那些被胜利冲昏头脑的修士瞬间冷静下来，后背不禁冒出一层冷汗。他们回想起刚才那些血尸悍不畏死的疯狂，确实心有余悸。

邱鸣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闷声问道：“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蜂群会替我们找出它们的位置。”

“现在，我重新分派任务。”

“邱鸣！”

“在！”

“你带十个好手，沿着西边山脊搜索，注意蜂群的动向。”

“陆槐！按照我们之前指定的计划，你负责封锁水路。”

“秦棉留下，清点伤亡，救治伤员，优先重伤的。山门这里，交给你了。”

“其余人，五人一组，自由追击！跟着蜂群的指引，发现落单的，立刻解决！遇到两个以上的，发信号符，就近的小组立刻支援！记住，别贪功，保住自己的命才是第一位的！”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充满了肃杀之气。

山门前，只剩下林衍、秦棉和一众伤员。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

秦棉强忍着左肩传来的剧痛，从储物袋里取出丹药和纱布，开始为伤员们处理伤口。他第一个冲到一名倒在血泊中的年轻修士身旁。

“小孙……”秦棉看着那张年轻而熟悉的脸，嘴唇动了动。

这名姓孙的修士早上出发时还兴冲冲地跟她说，他攒了三个月的灵石，就等这次打了胜仗，回去给自己的道侣买一支她心心念念很久的碧水簪。

可现在，他胸口一个巨大的窟窿，生机早已断绝。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墨色的天空。

此战，月牙岛战死三人，重伤六人，其中一个丹田受损，恐怕道途就此断绝。轻伤者更是多达十余人，几乎人人带伤。这份刚刚因斩杀两名筑基魔修而生出的喜悦，在这血淋淋的伤亡面前，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追杀仍在继续。

林衍站在高处，闭着眼睛，庞大的神识通过数万刺骨蜂的感知，将整片后山的情况尽收眼底。

“东北方，峭壁夹缝，一人。”

“西南方，溪流下，两人，正在布设陷阱。”

“正南方，三号追击小队注意，你们前方三百丈，一棵铁木后面，藏着一个。”

他的声音不高，却通过神识清晰地传递给每一个追击小队。在他的调度下，这场追杀变成了一场精准、高效的屠宰。清河门的残余弟子无论躲在何处，都会被蜂群找出，然后被月牙岛的修士们精准地猎杀。

一个时辰后，所有小队陆续返回山门。

陆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拱手道：“岛主，后山都查过了，发现几条没挖完的密道，都堵死了。灌水的溶洞里捞出七具尸体，没有活口。”

邱鸣也回来了，他身上的煞气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疲惫和了然。他将几颗还在滴血的头颅扔在地上，对林衍抱拳道：“幸不辱命。”

林衍点了点头，他正站在那堆积如山的血尸残骸前。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被魔功腐蚀得不成人形的尸身，目光在几具明显是新近才被炼制成的凡人血尸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凡人衣着朴素，手脚上还有做农活留下的老茧，显然是附近村落的无辜村民。

他知道，有了这些东西，清河门勾结魔道、炼制血尸、屠戮凡人的罪证，便已是铁证如山，再无半分可以狡辩的余地。无论是上报给宗门，还是公之于众，谁也别想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林衍的眸子深邃如夜，心中默默盘算着。

清河门的宝库、药园、功法典籍……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资源。战死的抚恤，重伤的丹药，还有所有参战修士的功劳奖赏，都得从这里出。

付出如此代价，若是不能斩草除根，让胜利的果实有半分瑕疵，那才是真正的亏本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