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林衍反应，负责核验功勋的筑基后期执事便再度走了过来。

执事的脚步声不重，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他眼神掠过旁边同样喜气洋洋的王家与孙家主事人，最终定格在林衍身上，声音里多了几分先前没有的真正郑重。

“林道友，我家真人有请，还望移步内殿一叙。”

此话一出，功勋殿内原本热闹的低语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了。王、孙两家的主事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地将夹杂着惊疑、羡慕与一丝忌惮的复杂目光投向林衍。

他们这些在青霜城讨生活的老油条，心里跟明镜似的。在这种场合，被金丹真人单独召见，其背后代表的分量，可比一枚明码标价的筑基丹重太多了。这是认可，是青睐，是寻常修士几辈子都求不来的机缘。

林衍心中也是猛地一跳。他手腕一翻，将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盒不动声色地塞到身后的秦棉手中，低声道：“收好。”

秦棉接过玉盒的手都在发抖，这可是筑基丹！但看到林衍镇定的眼神，他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重点头。

林衍又转向陆槐，用眼神示意他安抚好众人，别在这里失了分寸。陆槐会意，悄悄对众人做了个“安心”的手势。

做完这一切，林衍才抬起头，对那名执事微微颔首：“有劳执事带路。”

他独自一人，跟在那执事身后，朝着守卫愈发森严的内殿深处走去。

穿过三道设有灵光禁制的回廊，每一步都仿佛走在一条通往未知的路上。最终，执事将他引到了一处雅致的庭院外，便躬身退下。

“林道友，请自便。”

林衍推开院门，熟悉的青竹气息扑面而来。院中，那个他曾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身影，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丹炉旁，为炉火添加着一块青色的灵炭。

王清漪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丹师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发丝垂在耳边，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脸庞愈发素净。她似乎清瘦了些，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显然是长时间炼丹所致。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在看到林衍的那个刹那，那双总是像古井般平静的眸子，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层层叠叠的光。那光芒驱散了疲惫，点亮了她整个人，尽管她竭力控制，但嘴角那抹不受控制上扬的弧度，还是暴露了她早已满溢的心事。

林衍对着她微不可察地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后，他整理衣袍，目光投向那扇隔绝了内外、绣着寒霜傲梅图的屏风，对着后面那道虽然看不真切，却散发着渊海般威压的朦胧身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晚辈林衍，拜见真人。”

“不必多礼。”

屏风后，一道清冷又不带丝毫情感波动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并不响亮，也没有刻意释放金丹真人的威压，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审视意味。

“数年前，在城主府外，我曾派人拦过你，不许你与清漪再有往来。这件事，你可还记得？”

青霜真人开门见山，直接揭开了那道被林衍深埋心底的伤疤。

那是一段他最不愿回首的往事。

林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地回道：“晚辈记得。”

“我当年拦你，并非是针对你个人。”青霜真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话里的意思却现实得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修仙界，从来不是讲究什么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地方。凡事，都得先算一算代价，看一看值不值得。”

“当年的你，不过是个初入筑基的散修，还是耗费了两枚筑基丹才侥幸成功的，根基不稳，前路渺茫。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一株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在风浪里倾覆。而清漪，是我看中的璞玉，是我青霜一脉丹道传承的希望。我自然不愿看她被你这种朝不保夕的人拖累了道途。”

这番话说的极为直白，不带半分遮掩，将修仙界最冰冷、也最现实的“等价交换”原则，血淋淋地摆在了台面上。

站在一旁的王清漪，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为林衍辩解几句，但最终还是在师尊的威严下，将话咽了回去，只是担忧地看着林衍。

林衍听完，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是沉默地，再度躬身，点了点头。

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

如果他是青霜真人，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甚至会更绝情。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里，谈感情，本身就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没有实力作为基础的感情，不过是风中残烛，一吹就灭。

青霜真人肯给他们夫妻一个“交换”的机会，已经是法外开恩了，所以他从不恨青霜真人。

见他如此反应，屏风后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不过……”

青霜真人的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那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像是在评价一件出乎意料的灵器。

“你这几年，倒也算争气。不仅自己站稳了脚跟，修为精进到了筑基四层，还将一个小小的月牙岛，经营的有声有色。手底下还多出了两个筑基修士……嗯，倒也算让我刮目相看了。”

她稍作停顿，仿佛在给林衍消化的时间，然后才将那句最重要，也是林衍此行最想听到的话，补了上去。

“从今日起，我不再限制你二人往来。”

这话一出口，站在丹炉旁的王清漪，那双始终紧紧攥着衣角的手猛地松开，眼中那层强行压抑的雾气终于溃散，化作晶莹的光，在眼眶里打着转。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衍，那眼神里有喜悦，有委屈，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个灿烂却又带着泪意的笑容。

可还不等两人从这巨大的喜悦中回过神来，青霜真人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不过，丑话我也要说在前头。清漪如今是我青霜一脉丹道传承的核心，日后在门中的地位只会越来越重，断然没有再离开青霜城，跟你去那小小的月牙岛过日子的可能。”

“你们日后如何相处，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懒得再管。但有一个前提——绝对不能耽误了她炼丹的正事。若是让我知道因为你的缘故，导致她的丹道修为停滞不前……”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但那冰冷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林衍心中透亮。

这就是交换。他用自己展现出的“价值”，换来了与王清漪相会的“资格”，但也必须接受新的“束缚”。

他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再提任何过分的要求。他知道，能从一位金丹真人嘴里，换来这么一句松口的承诺，已经是眼下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他极为郑重地，对着那屏风之后的身影，再次行了一记大礼。

“晚辈，谢过真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