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名炼气执事满脸堆笑,近乎是谄媚地将林衍送出内殿时,早已在外面廊下站得腿都有些发麻的秦棉与陆槐,齐齐松了口长气。陆槐下意识地松开了那一直紧握着剑柄的手,而秦棉则是不着痕迹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他们什么都没问,只是极为默契地跟在了林衍身后,准备先回那临时据点。毕竟,怀里揣着的那枚筑基丹,可是他们清河门用命换来的,得赶紧找个稳妥地方藏好。
可众人刚迈开腿,还没走出几步,一道清亮的熟悉声音,便从内殿侧面的回廊拐角处传了过来。
“林大哥,你等一下。”
林衍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王清漪不知何时已换下了那身沾满药气、宽大繁复的丹师袍,此刻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勾勒出窈窕身形。她快步走了过来,那张素来清冷的俏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眸子在对上林衍视线的一刹那,明显比扫过旁人时亮了好几度,仿佛夜空中最亮的星,所有的光都只为一人而闪烁。
“你……先随我来一趟偏殿。”她话说得公事公办,不带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传达一道寻常指令。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却像熟透的果子尖儿,出卖了她内心的所有波澜。
秦棉与陆槐都是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江湖,哪能看不出这点猫腻。陆槐更是夸张地抬起头,煞有介事地研究起了殿顶的雕花,嘴里还嘟囔着:“哎呀,这城主府的房梁就是气派,我得多看两眼。”
秦棉则是憋着笑,对着王清漪客气地拱了拱手:“王丹师,那我们便先回据点,就不打扰您和林岛主……谈正事了。”他特意在“谈正事”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说完便拉着还在看房梁的陆槐,脚底抹油般地溜了。
林衍看着他们那副强忍笑意、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转过身,跟在王清漪身后,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那间同样种满了青竹的雅致偏殿。
殿门被缓缓合拢,将外头的一切嘈杂与窥探尽数隔绝。殿内无人,只有丹炉中那簇文火还在安静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王清漪走到茶几旁,极为熟练地提起桌上早已温着的一壶灵茶,为林衍续上了一杯。茶香混合着殿内清雅的竹香与淡淡的药香,形成一种令人心安的味道。
林衍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看着她忙碌的侧影,轻声开口:“又熬夜了?别以为用灵力遮着我就看不出来,眼下都快青了一圈了。”
王清漪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才坐到他对面,将话题拉回了正轨,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心疼的埋怨只是错觉。
“清河门那边,我听说了,打得很惨?”
“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参战的几乎个个带伤。”林衍的语气平静,“魔修的手段,比我想象中要更狠。他们有一种血祭秘法,能临时拔高修为,悍不畏死。”
“孙家与百炼谷那边,伤亡更重。”王清漪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凝重,“我给孙家的三长老看过伤,寻常的解毒丹下去效果甚微。若不是我手头正好有几炉新炼的‘清蕴丹’,他那条胳膊怕是就废了。”她顿了顿,补充道:“王家与孙家虽然最后是啃下了那两块硬骨头,但族中筑基修士几乎是人人带彩,炼气弟子更是折损了近半,也算是伤筋动骨了。”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着各自得到的情报。不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道侣,倒更像是在开一场决定未来走向的秘密军事会议。
直到将所有情报都对完,殿内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王清漪缓缓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带上了不加掩饰的认真与一丝恳求。
“你如今已是筑基四层,是月牙岛所有人的主心骨。往后遇上事,别再像从前那样,往最凶险的地方顶了。”
“你也是。”林衍反倒是笑了,他伸出手,似乎想抚平她眉宇间的忧虑,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将那份不合时宜的沉重给按了回去,“说我呢?你看看你自己,真人把你当宝贝疙瘩。你要是累垮了,我们这些在前头拼命的,丹药找谁要去?”
这话一出,那本还算严肃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两人难得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仿佛外界的风雨都与此地无关。
可惜,这份宁静注定短暂。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执法堂弟子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清晰的传讯:“王师姐!李师姐炼制了一炉丹药,急等着您过去参详!”
王清漪闻言,那双刚刚还算柔和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无奈。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从储物袋中摸出数只触感温润的白玉瓶,不由分说地塞进林衍的手里。
“这些是早就给你备下的。疗伤的、解毒的、快速恢复法力的,都是些常用的。你拿回去,给底下的人分了。记住,别省着,命比丹药金贵。”
林衍掂了掂手里那几只入手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玉瓶,嘴上却依旧是那副嫌弃的模样:“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会败家了。城主府的丹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月牙岛开的呢。下次再这样假公济私,我可真要去真人那里告你的状了。”
他嘴上虽然这么念叨着,可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极为利索地将那几瓶丹药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同时拿出一个储物袋塞进王清漪手中,“这里面是一些二阶灵蜜和普通材料,你也别推辞!”
王清漪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忍不住浮现出一丝极为浅淡的笑意。
王清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朝着主殿方向走去,那青色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林衍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收回目光,握了握袖中尚有余温的玉瓶,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一如往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