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的湿气,拂过飞舟的甲板。
月牙岛的轮廓已在海天尽头浮现,像一弯沉静的新月。飞舟上的气氛却不似归家那般轻松。角落里,伤员的低哼和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林衍站在船头,海风吹动他青色的衣袍,神情平静无波。目光只是落在远处那座属于自己的岛屿上。
飞舟靠岸,早已等候在码头的李云溪立刻迎了上来。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短衫,长发束成高马尾,显得英姿飒爽。但在看到林衍的那一刻,她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干练迅速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关切和依赖。
“林大哥,你回来了!”她快步上前,目光快速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随即转向后方,“秦大哥,丹药和房间都备下了,你带着伤员跟我来吧。”
“辛苦了,云溪。”秦棉对她笑了笑,指挥着众人将伤员小心翼翼地抬下飞舟。
整个码头井然有序,李云溪这些年将月牙岛打理得井井有条。
林衍没有多言,只是对她点了点头,便领着陆槐、邱鸣等人,径直走向了岛屿中心的议事厅。
……
议事厅内,众人分左右落座。
李云溪亲自为林衍沏上一杯灵茶,然后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像一道温顺的影子。
厅内的气氛有些凝重。林衍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这次青霜城之行,得失功过,大家心里都有数。”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死去兄弟的抚恤,按我说的办。受伤的,安心养伤,所有丹药全部由岛上供给。”
说完这些,林衍不再铺垫。他手掌一翻,一只温润的白玉瓶出现在掌心,被他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案上。
“咚。”
一声轻响,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那只小小的玉瓶,此刻仿佛蕴含着无穷的魔力,将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吸附了过去。
筑基丹!
就是为了这东西,他们拼上了性命,折损了兄弟。那股因伤亡而带来的沉郁,被这枚丹药所代表的灼热渴望彻底点燃。
“东西到手了,就不会留着发霉。”林衍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那一张张写满了期盼与忐忑的脸庞,声音沉稳,“眼下青霜城正魔两道打得你死我活,乱局还不知要持续多久。这玩意儿是宝贝,但也是烫手山芋。放着不用,万一哪天被人摸上岛来,就是催命符。只有尽快转化成咱们自家的实力,才是真正的底气。”
这番话,干脆利落,不带商量余地,直接为月牙岛这艘小船定下了后续的基调。
在场众人,谁也没想到他竟如此果决。
邱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丹田,那里空荡荡的,让他眼中的光又黯淡了几分。
冯素与韩小枝,在听到这话的瞬间,那双本已黯淡的眸子里,也是重新燃起了足以将人点燃的火焰。
谁不想筑基?谁不想再多活那百余年?这机会,如今就摆在眼前。
林衍将众人复杂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搞什么功劳竞逐的把戏。他清楚,在这种时候,任何犹豫和拉扯,都只会消耗掉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心气。
他直接按着心中早已盘算好的名单,不偏不倚地摆在了台面上。
“此次筑基丹的名额,按咱们岛上这些年的资历与眼下的状态,我意已定,便先给冯素。”
此话一出,厅内那股灼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冯素那张本还带着几分期盼的脸庞,被一片难以置信的错愕所取代。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将那份激动硬生生压了回去,只是那双死死攥着桌角的手,早已是青筋毕露。她不敢相信,这个天大的机缘,竟然真的砸在了自己头上。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失落。
邱鸣、韩小枝等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那双本还灼热的眸子,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可这股失落并未在他心头停留太久,他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便将那份不甘重新压回了心底。他很清楚,自己如今道基受损,修为跌落,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名额都轮不到自己。强行去争,反倒是丢了体面。
林衍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有急着安抚,而是不紧不慢地将自己定下这份名单的缘由,一五一十地摊开来说。
“冯素这些年,为岛上炼了多少丹,救了多少人的命,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林衍微微颔首,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她如今已是炼气大圆满,根基扎实,心性沉稳,是眼下所有人里,筑基把握最大的一个。”
“我月牙岛如今缺的不是一个能冲锋陷阵的猛将,而是一个能稳住后方的丹师。只要冯素能成,那咱们日后无论是外出剿魔,还是闭关疗伤,这底气便能比从前足上不止一截。”
他将话说得极为实在,不带偏袒,将最核心的利害摆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上次竞争筑基丹,冯素的排名本就在邱鸣和陆槐之后,排名第三,无论从哪方面讲,这枚筑基丹都应该给她!”
说完,他的语气一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至于其他人,都给我把心气放平了,老老实实去功劳簿上攒你们的功劳!只要这仗还没打完,那这筑基丹,便总有再到手的时候。攒够了功劳,下次就算抢,我也给你们抢一颗回来!”
这番话,软硬兼施,坦坦荡荡,瞬间将那份刚刚生出的失落和隔阂冲淡了不少。
“我等,谨遵岛主之令!”陆槐第一个站起身,抱拳沉声道。
其余人也纷纷起身,齐声应和。
林衍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去,独独留下了邱鸣。
当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和身后的李云溪时,林衍才从储物袋里又取出一个玉瓶,递了过去。
“这里面是三枚‘培元固本丹’,虽然比不上筑基丹,但对修复道基有奇效。你拿去,安心养伤。”
邱鸣猛地抬头,看着林衍,眼眶有些发红。他没有矫情地推辞,而是郑重地接了过来,一字一句地说道:“岛主放心,最多半年,我邱鸣一定能重新站起来!”
“我等你。”林衍拍了拍他的肩膀。
待邱鸣也离去后,议事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李云溪这才走上前,为林衍续上热茶,轻声说道:“林大哥,你把筑基丹给了冯素姐,他们……真的没有怨言吗?”
“有怨言也得憋着。”林衍靠在椅背上,神情终于放松了些许,“一群嗷嗷待哺的狼,肉只有一块,想让所有人都满意是不可能的。我能做的,就是让这块肉发挥最大的价值,然后告诉他们,只要跟着我好好干,以后还有肉吃。”
他看着李云溪那双清澈的眼睛,笑了笑,语气柔和了许多:“倒是你,傀儡术练得怎么样了?别光顾着管家,自己的修行可不能落下。”
“我……我昨天刚做成了一只机关鸟,能飞十多里呢!”提到这个,李云溪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带着几分求表扬的雀跃,“就是……就是落地的时候摔坏了腿。”
她吐了吐舌头,那副娇憨可爱的模样,与刚才干练的大管家判若两人。
林衍看着她,眼中的沉静被一抹温情所融化。
岛外的风雨再大,只要回到这里,看到这弯“月牙”,和他想要守护的人,一切的拼杀和算计,似乎都有了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