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里，李云溪指尖捏着一支崭新的狼毫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用朱砂标记出的赤字，刺得她眼睛都有些发疼。

算盘被她拨得噼啪作响，可无论怎么算，结果都只有一个——入不敷出。

岛上每日运来的铁皮猪兽肉，以前还能剩下些，如今刚一卸货，就被厨房领个精光，到了晚上连点肉汤都剩不下。新来的五十号人，不仅要吃要喝，还得配发统一的衣物、被褥。有人体魄弱，需要丹药调理；有人没趁手法器，总不能让他们赤手空拳去巡逻。

每一笔开销，都像一把小刀，在李云溪心头慢悠悠地割着。

“不行，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终于按捺不住，合上账册，抱在怀里，蹬蹬蹬地跑向院子最深处那间静室。

静室的石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李云溪站在门口，做了两个深呼吸，才轻轻叩响石门。

“林大哥，我进来了。”

不等里面回应，她就推门而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怨气。

林衍正盘膝坐在蒲团上，身前悬浮着几张淡黄色的符纸，指尖一缕青色灵光缠绕，正在勾勒最后一笔符文。他听到动静，手腕一抖，符文灵光一黯，宣告失败。

他倒也不恼，随手将那张废符扔到一边，抬眼看向气鼓鼓走来的李云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怎么了，我们的大管家，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还能有谁！”李云溪把怀里那本厚厚的账册往石台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你呗！林大哥，你这次撒钱撒得也太痛快了！”

她纤细的手指点在账册上，语气又快又急：“你看看，这五十号人，每月光是吃喝拉撒，就要耗去数百块下品灵石！这还没算上给他们配发的法器、丹药和疗伤的符箓。照这个速度耗下去，咱们在清河门缴获的那点家底，连三个月都撑不住就要见底了！”

她越说越觉得心疼，那张平日里在外人面前干练沉静的小脸，此刻垮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眼眶都有些泛红：“我们辛辛苦苦攒下这点家当容易吗？你倒好，手一挥就全散出去了。”

林衍听着她的抱怨，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知道，这丫头不是真的小气，她是怕这摊子铺得太大，根基不稳，将来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沉稳而有力：“行了，别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你当养兵是请客吃饭？”

他收回手，指了指窗外喧闹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如今这世道，什么最值钱？不是灵石，不是丹药，是人。是活生生、能喘气、能替我们去卖命的人。”

“咱们现在不花钱养着他们，给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觉得跟着我们有盼头。等真到了要跟别人拼命的时候，谁肯心甘情愿替咱们去前头挡刀？”

李云溪被他说得没脾气了，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归明白，心疼还是心疼。她嘟着嘴，小声咕哝了一句：“道理我都懂，可这账……。”

“行了，你先回去，资源我来想办法。”

李云溪不情不愿的离开了，林衍心念一动，沉入仙牧空间。

空间内，那些早已泛滥成灾，被他当做清理对象的灰毛兔，正成群结队地啃食着灵草的根茎。旁边，一片圈养的灵禽咯咯哒哒地产下一枚枚灵气含量一般的灵蛋。

这些东西，对他如今筑基四层的炼体修为而言，效果微乎其微，如同嚼蜡。但对那些常年食不果腹、靠着辟谷丹吊命的底层散修来说，却是难得一见的滋补佳品。

他意念一扫，直接划拨出数百只肥硕的灰毛兔和上千枚灵蛋，转移了出来。

“得找个借口，嗯……大白，就是你了。”

缩在院落一角的大白顿时一个激灵，不过见林衍没有进一步的吩咐，当下又蜷缩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

第二日，大白便大摇大摆的从岛外飞来，嘴上吊着十几头兔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包裹。

傍晚时分，临时据点的食堂里，香气简直要冲破屋顶。

一口大锅里，炖着浓稠的兽肉汤，肉块肥瘦相间，灵气氤氲。另一边，蒸笼里摆着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灵蛋，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五十名新来的散修排着队，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这是……这是妖兽肉？”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看着碗里那块足有拳头大的兽肉，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他叫王老三，在散修里混了小半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也不过是些不入阶的妖兽肉干，又柴又硬。像这样灵气充沛，还冒着热气的炖肉，他只在梦里见过。

饭食发到手上，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埋头猛吃。

王老三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那肉炖得极为软烂，几乎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腹中，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冲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不安。他感觉自己干涸的经脉，都像是被这股暖流滋润得舒张开来。

他三两口扒完一碗，又将那枚灵蛋小心翼翼地剥开，蛋白Q弹，蛋黄细腻，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吃完饭，所有人都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充满了力气。那一个个本还带着几分麻木与忐忑的眼神，在这一刻，都比刚来时亮了不少。

夜里，王老三和几个相熟的散修聚在角落，压低了声音悄声议论。

“他娘的，老子这回真是跟对地方了！”一个瘦高个修士拍着自己滚圆的肚皮，满脸的庆幸，“这灵食，比聚气丹的效果都好！就这一顿，顶我打坐三天！”

“何止如此，”王老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厨房的伙计说，咱们这吃的还只是外围弟子的份例，用的是灰毛兔。那些内门的老爷们，吃的可是铁皮猪！顿顿管够！”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乖乖……铁皮猪肉当饭吃？”

“这月牙岛，家底也太厚实了吧！”

言语之间，再无半分刚来时的惶恐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真心的庆幸与归属感。他们都很清楚，在这人命比草还贱的乱世，能找到一处肯真心实意拿灵食养着他们的靠山，这份运气，已经好到天上去了。

静室内，林衍通过留在院中的一只不起眼的刺骨蜂，将这些议论听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没有半点得意。

人心是肉长的，喂熟了会感恩。可人心也最经不起试探和放纵。

他给邱鸣和陆槐下达了新的命令。

“将所有人的日常表现，给我一五一十地记下来。谁在操练时偷奸耍滑，谁在巡夜时聚众赌钱，谁又在私下里拉帮结派，打探不该问的消息……一桩桩，一件件，全部记录在案。三天后抓几个典型，逐出岛去！”

“赏罚必须分明，但罚，要比赏更严。”

他很清楚，想要将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彻底打上月牙岛的烙印，光靠几顿好饭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从一开始，就用铁一般的规矩，将他们的棱角磨平，将他们的野心束缚，让他们从骨子里明白，谁才是这里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