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领头的筑基魔修脖颈处血线一闪，头颅便骨碌碌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错愕与狰狞。他身后那七八名炼气期弟子，眼睁睁看着自家老大死得不明不白，那颗因追杀而烧得滚烫的脑袋，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头儿……死了？”

“跑！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这群乌合之众再不敢有半分停留，掉头就往主战场的方向没命地狂奔。

月牙岛众人终于得到了一口喘息的机会。一个年轻修士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活……活下来了……”

“活下来个屁！快走！”林衍低喝一声。

林衍将残余的刺骨蜂全部放出，嗡嗡的蜂群化作数十个小队，向四面八方探去。他领着这支残兵败将，一头扎进了偏僻的荒山野林。宁可多绕几个时辰的山路，也绝不靠近那平坦开阔的大道半分。

这个时候更不可能选择乘坐飞舟，飞舟的爆发速度是比不上筑基修士的，而且目标太大，很容易引来追兵。

路上，一个断了胳膊的修士因为失血过多，眼前发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山坡。旁边一个相熟的道友连忙扶住他，急道：“岛主，刘三他快撑不住了！”

林衍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青色的丹药，屈指一弹，丹药精准地飞进那名叫刘三的修士口中。

“先吊住一口气。告诉所有人，不想把追兵引来，就都把嘴闭上，跟紧了。”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但没人反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活路。

队伍在死一样的寂静中穿行。脚下是枯枝败叶，耳边是自己沉重的喘息和心跳。每个人都将法力运转到极限，跟随着林衍的脚步，像一群被猎人追赶的惊弓之鸟。

如此奔逃了将近一天一夜。

当远处那片笼罩在朦胧水汽中的湖泊轮廓，终于出现在众人疲惫不堪的视野中时，队伍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镜月湖。

他们的家。

不少人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在看到那片熟悉的湖光时，终于“啪”地一声断了。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和脱力感一同涌来，好几个人直接软倒在地。

可林衍的心却没有丝毫放松。他望着晨曦中那座宁静秀美的湖心小岛，那里绿树成荫，屋舍俨然，仿佛一处与世隔绝的桃源。他心里却泛起一股难言的苦涩。

这里是他们苦心经营了数年的家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耗费了无数心血与灵石，是他们在这乱世中唯一的根。

可如今，这根，怕是也扎不稳了。

岛上简陋的码头边，李云溪正领着几十名留守修士焦急地等待着。她数日未眠，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当视线尽头出现了那艘船身布满裂痕、灵光黯淡的玄龟飞舟时，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飞舟摇摇晃晃地靠岸，上面下来的人一个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碎，许多人甚至需要同伴搀扶才能站稳。李云溪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林衍，他身上的青色法袍被血污浸染成了暗红色，脸色苍白得吓人。在他身后，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王清漪，此刻也是发髻散乱，神情黯淡，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李云溪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冲上去问东问西。她只是快步迎上，声音因压抑而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伤重的先别动！小荷，带人把丹药和绷带拿过来！其他人，搭把手，把还能动的兄弟先扶到静室去！”

她极为利索地从一个修士手中，接过一位已经昏迷的同门，亲自将他背起，安排人手将他们迅速送往丹房。

冯素红着眼眶跑了过来，将一本同样被血浸透的账册递给李云溪。那上面用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丹药的消耗和一份……伤亡名单。

“云溪……丹药，快……快用完了……”冯素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云溪接过账册，死死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林衍踏上小岛的土地，脚下微微一晃。他顾不上去管自己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哑着嗓子问冯素：“回来了多少人？”

“林哥……”冯素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衍没有再问，他拿过那本血迹斑斑的名单，一目十行地扫过。

出征时，浩浩荡荡近百人的队伍，如今能活着站在这里的，不足二十人。

那些新招揽来的散修，折损了一大半。就连月牙岛自家的老人，那些平日里一起喝酒吹牛、一同修炼切磋的熟悉面孔，也有十几个永远地留在了那片乱石沟。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孙二狗”。他想起那个总喜欢咧着嘴笑，逢人就炫耀自己新得了一张上品火球符的汉子。出征前，孙二狗还拍着胸脯跟他保证，说自己别的本事没有，但扔符的手艺绝对是岛上第一，保证让那些魔崽子尝尝厉害。

如今，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冰冷的红圈。

林衍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是结了一层寒霜。这损失，比他想象中任何最坏的情况，都要惨重。

他合上名单，深吸了一口带着湖水湿气的微凉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青霜城已破，两位金丹真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整个东荒南域的天，已经塌了。魔道既然能布下这种吞掉一城修士的陷阱，后续的清扫和追杀，必然会像燎原的野火，迅速席卷每一个角落。

月牙岛虽然偏僻，有镜月湖天然的屏障。可在这足以掀翻整个地域的滔天巨浪面前，这点所谓的优势，就像沙滩上孩童堆砌的城堡，一冲就散。

这里，很快就不会再是避风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