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主……咱们……咱们这月牙岛，还能守得住吗？”
夜深了，一个刚给自己胳膊缠上厚厚麻布的年轻修士，终究没能憋住。他的嘴唇和脸色一样白，声音都在发颤，把所有人都想问又不敢问的话给捅了出来。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本就压抑的气氛顿时又往下沉了三尺。几十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向主位上那个浑身血污、正闭目调息的身影。
林衍睁开眼。
他身上那件青色法衣早已被血染成了斑驳的黑褐色，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刚刚用丹药糊住，正有丝丝缕缕的药气蒸腾出来。他环视一圈，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伤员，缺胳膊断腿的不在少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与茫然。
“守不住。”
简简单单三个字，震得他们脑袋嗡嗡作响。
“青霜城破了，真人被魔道修士重伤，是死是活，没人知道。”林衍的声音平铺直叙，“魔道那帮疯子既然敢布下这种吞掉一城的陷阱，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我们这些漏网的小鱼小虾？他们后续的清扫，只会比我们想象得更快、更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面露不忿的修士。
“指望援军？别做梦了。周边的几个金丹势力，现在估计自己都焦头烂额，生怕魔道下一个就找上他们。谁有空来管我们这几十号残兵败将的死活？”
这番话太过直白，也太过残酷。不少人本就惨白的脸色，这下更是看不到一丝血色，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惊恐和不知所去何从的茫然。
“可……可走了我们能去哪儿啊？”一个断了条腿的汉子嘶哑着嗓子喊道，“这外面到处都是魔道的人，我们这点人手，出去不是送死吗？”
“就是啊，岛主！”院子角落里，一个负责照料灵田的老修士也忍不住开了口，他浑浊的眼睛望着院中那几亩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药圃，满眼都是心疼和不舍，“我那几分地里的‘紫纹参’，再有两年就能收了……这都是咱们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家当啊，就这么扔了？”
这里是他们的家，是他们在这混乱的修行界里，用无数心血、汗水和灵石堆出来的一个窝。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这比拿刀子在他们心口上剜肉还难受。
邱鸣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他坐在门槛上，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那柄已经卷了刃的环首刀。刀身上凝固的血块和一些不可名状的碎肉被他用力地刮下来，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直到刀身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他才猛地一拍大腿，把刀往地上一插，狠狠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仗打得真憋屈！辛辛苦苦几十年，一仗打回了要饭前！”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王清漪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羹走了进来。她先是将药羹递到林衍面前，柔声说：“夫君，先喝点安神汤，你神识消耗过度了。”
她的出现，如同一缕清风，稍稍吹散了院中的死气。她没有参与讨论，只是走到伤员中，熟练地帮一个哀嚎不止的修士检查伤口，更换敷料，动作轻柔而专注。
林衍将那碗药羹一饮而尽，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他知道，故土难离，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情绪，不是几句大道理就能抹平的。
他又何尝能下决心？正如众人担忧的那般，这里不安全，哪里安全？他们能去哪？
“都先回去歇着吧伤重的，就地调息。还能动的，都给我回去好好想一想，是想留在这儿，舒舒服服地等死，还是想跟着我，滚出去再拼一条活路出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向后院的静室走去。
王清漪快步跟了上去，在他身后低声问：“有把握吗？”
“没有。”林衍脚步未停，“但留下来是十死无生，走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只赌这一线生机。”
王清漪不再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我陪你一起赌。”
……
夜深人静。
林衍回到自己那间最为僻静的修炼静室。熟练地取出几面阵盘，在房间四周布下三层隔绝禁制，盘膝坐下。
心念微动，进入仙牧空间。
与外界的肃杀与绝望截然不同，空间内灵气依旧氤氲，生机盎然。
溪水潺潺，岸边的灵植青翠欲滴。不远处，大白趴在河边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它身上的伤口已经明显转好，感受到林衍的神识，它亲昵地鸣叫了一声。
林衍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根被层层禁制符文锁住的阴魂木上。
那寄宿在木中的老鬼神魂一察觉到林衍的到来，立刻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激动起来，神念波动中充满了谄媚与讨好：
“哎呀，小友，你可算来了！老夫就知道你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快放我出去，我那洞府中还有几门失传的秘术，绝对能让你实力大增……”
林衍懒得跟它废话。
“少废话。”
老鬼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把你所知道的，所有关于东荒南域的、足够隐秘的传送阵，或者能够避开魔道大规模追索的藏身之地，一字不漏地吐出来。”
“东西若是有用，我便让你多活几日。若是敢耍花样，或者拿些没用的东西糊弄我……”林衍的神念化作一柄无形的小刀，在阴魂木上轻轻刮了一下，带起一阵让那老鬼神魂战栗的刺痛。
“……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很清楚，这老鬼被追杀了数百年还能苟延残喘，身上必然藏着不止一条狡兔三窟般的退路。
而这些退路，或许就是月牙岛这几十号人，能否在这场滔天乱局中，真正活下去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