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屠老祖自然不会轻易就范,在林衍威胁了一番之后,他才说出一条有用的建议。
林衍想要安稳,而此界最安稳的地方,便是中洲。
中洲。
这个名字,已经不是林衍第一次从血屠老祖口中听到了。
老鬼几乎天天把中洲挂在嘴边,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天元圣城”的琼楼玉宇是用整块的灵玉铺就,什么“万宝楼”里连道器都有得卖,什么那边的仙子个个都……咳。
林衍对这些浮夸的吹嘘向来是一个字都不信,但老鬼在描述中洲修仙界格局时那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敬畏,却做不得假。
“小子,跟你说,在中洲,你这种筑基四层,也就是个能跑腿的货色,给宗门看山门的资格都不一定有。”
“金丹?金丹真人也就那样,开个小铺子,建个小家族,碰上大宗门的弟子,还不是得陪着笑脸?”
“想当年,老夫在中洲……唉,不提也罢。”
这些话,林衍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他知道,这老鬼是在用这种方式,彰显自己曾经的“不凡”,顺便贬低他这个“牢头”。
可今天,当他再次想起这些话时,感觉却完全不同。
这东荒南域,是真的要变天了。
他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筑基四层的修为,在这场席卷天地的风暴里,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留下,就是等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林衍低声念叨了一句。
阴魂木里的血屠老祖立刻凑了过来,虚幻的魂影贴着禁制的光幕,挤出一张自以为高深莫测的脸。
“小友,想通了?”他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得意劲儿,“老夫早就说过,这东荒就是个破池塘,水又浅又浑,养不出真龙。想结丹,想走得更远,就得去中洲,去那龙门里跳一跳!只要你发誓,答应放过老夫,并为老夫寻一具肉身,老夫就指点你如何前往中洲。”
林衍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半点波澜。
“少废话。”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我问你,从东荒去中洲,横断山脉和蛮荒古道,怎么走?”
血屠老祖的得意表情僵在了脸上,那虚幻的魂影都跟着晃了晃,显然是没料到林衍连这条路都知道。
这两个地名,还是林衍二十几岁刚踏入修行时,在坊市一个破旧的茶馆里听来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炼气一层的小修士,最喜欢做的就是去茶馆,听那些走南闯北的修士吹牛。
他记得很清楚,说起这条路的是一个独臂的老修士,那人自称年轻时跟过一个大商队,试图穿越横断山脉,去中洲做一笔大买卖。
“……那鬼地方,根本不是人走的道!”老修士提起那段经历,仅存的那只手都在发抖,“我们进去时有三百多号人,十几个筑基前辈带队,结果呢?不到半个月,就只剩下我一个,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那山里有什么?”当时年少的林衍好奇地问。
“有什么?”老修士惨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断臂,“山里有能一口吞掉飞舟的巨蟒,有能吐出九幽罡风的怪鸟,还有走着走着人就没了的迷魂雾……至于那蛮荒古道,更是要命。毒气、瘴气、空间裂缝,防不胜防。我们商队的李老大,一个筑基后期的好手,就是一脚踩空,掉进空间裂缝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没了。”
那个故事,给年少的林衍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也让他彻底断了去中洲的念想。那是一条绝路,是禁地。
但现在,这片他赖以为生的土地,也快变成绝地了。
血屠老祖的魂影在禁制里转了两圈,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你怎么知道这条路的?”他干巴巴地问。
“你只管说,能不能走,该怎么走。”林衍不答反问,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带着压迫感。
“能走?呵,走!当然能走!那条路就是给你们这些不怕死的疯子准备的!”血屠老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横断山脉里妖王遍地,随便出来一头都够你死上十次!蛮荒古道里的毒瘴,连金丹真人的护体真元都能腐蚀!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空间裂缝,老夫当年全盛时期,路过那里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你一个筑基小辈……”
他喋喋不休地描绘着那条路的恐怖,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的险恶都堆砌上去。
林衍却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被吓到。
相反,老鬼越是这么说,他心里反而越是踏实。
因为这老鬼嘴上说得再凶,也变相证实了一件事——这条路,确实存在,而且他走过。
等到老鬼说得口干舌燥,自己停了下来,林衍才缓缓开口。
“这么说,只要我能扛过妖王,躲开毒瘴,避开空间裂缝,就能到中洲了?”
血屠老祖一时语塞,他发现自己好像被这小子绕进去了。他本想吓退他,结果却像是给他指明了方向。
林衍不再看他,从蒲团上站起身。
连日来的奔波和忧虑,让他眉宇间积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但此刻,那份疲惫被一种更为明亮、更为灼热的东西所取代。
走那条蛮荒古道,是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但至少,还有个“生”的盼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