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第一缕带着寒意的阳光穿过窗棂，照亮了静室里弥漫不散的浓重药味。

林衍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但他乱了一整夜的心绪，总算被强行压了下去。他撑着床沿坐起，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重新渗出些许血色的绷带，眼神却愈发坚定。

他没有耽搁，披上外衣，径直走向后院。晨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带着水汽的微风吹过，让他因失血而有些发晕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先是去偏院看了看李云溪，小姑娘大概是累坏了，抱着一本账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眉头还紧紧皱着，眼角似乎还有泪痕。

林衍轻手轻脚地为她披了件毯子，又转身去了主屋。王清漪并未入睡，而是在打坐调息，她察觉到了林衍的到来，缓缓收功，睁开了眼。

“想好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带着一丝关切。

“想好了。”林衍点点头，“去后院亭子说吧，把云溪也叫上。”

片刻之后，三人聚在了后院那处小亭之中。

李云溪被叫醒时还有些迷糊，当她看清林衍凝重的脸色，整个人立刻清醒了，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林衍没有绕圈子，他将那张被他反复摩挲以至边缘都起了毛的青霜城地图在石桌上铺开，昨夜的血迹已经在上面留下几个暗红的污点。

“青霜城完了。”他指着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标记的位置，“我们能逃出来，纯属运气。”

“我们得走，离开东荒，去中洲。”

“东荒这盘棋，已经下死了。”林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将最冰冷的现实剖析得明明白白，“留在这里，无非两个下场。要么，等着魔道挨个清算，被人家堵在岛上，被当成炼丹的材料。要么，侥幸逃脱，从此在这东荒地界东躲西藏，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亭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王清漪一直沉默着。她听完这番话，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惊慌，反倒比任何时候都更平静。她静静地看了林衍许久，视线从他带伤的身体上扫过，又落在那张破旧的地图上。

“真的要放弃吗？”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没有去问横断山脉有多难走，也没有问中洲是何等模样，只是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月牙岛是你数年的心血，”她轻声补充道，“岛上的每一块灵田，每一间屋舍，都是亲手建起来的。就这么放弃了，真的值得吗？”

她的话让李云溪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是啊，这里是她们的家。

“没什么值不值得的。”林衍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被这乱世磨砺出的冷硬，“心血也好，基业也罢，那都是活人该考虑的事。人都死了，这里建设的再好，又有什么用？”

“倒是清漪你……”林衍担心她的心境，毕竟她发过誓言，要侍奉青霜真人的。

违背誓言，是极其容易产生心魔的。

“夫君不用为我担心，正如你说的那般，师父已经下了命令，让我等自行逃离，”王清漪故作轻松道，眼中满是柔情，她心中清楚，她若是不走，林衍断然不会走，为了林衍的安危，她就算心魔缠身又何妨！

林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自信自己不会就此停下脚步，或许要不了多少时间，便可带着王清漪杀回东荒，到时候自然有办法解开誓言。

“走，那就尽快走。”王清漪的眼神恢复了决断，“这岛上人多眼杂，我们大败而归的消息瞒不了多久。一旦人心散了，再想走就难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我们必须在消息彻底传开、魔道找上门来之前，带上核心的人和物，立刻动身。”

她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也没有小女儿家的姿态，比林衍想象中还要果决。

李云溪一开始还有些发懵，脑子里全是亏空的账目和死伤的名单。可当她听到王清漪也同意之后，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紧接着，便被一股不计后果的倔强所取代。

她猛地一咬牙，将那本始终抱在怀里的账册“啪”地一声放在石桌上，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既然大哥和王姐姐都决定了，我也同意走！”她抬起头，泪水还在脸上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

三人就这么在一个寻常的清晨，轻描淡写地定下了这足以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