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名神情肃杀的卫兵引领下,林衍一行人好不容易才从南城墙那片被伤员和临时帐篷堵得水泄不通的区域挤了过去,总算是在一处墙角找到了个能勉强歇脚的空地。
这里的空气简直能把人呛个跟头,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气氛跟灌了铅似的,沉得吓人。许多跟他们一样被临时征召来的散修,三三两两地聚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处理着身上的伤口,一边压着嗓子咒骂这该死的世道和那些见死不救的宗门大派。
林衍没理会那些传到耳朵里的抱怨,他先让众人安顿下来,自己则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痛苦、或麻木、或愤恨的脸。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一个角落里的中年修士身上。
那人看起来是本地修士,一条胳膊血肉模糊,却没见他吭一声,正低着头,用牙齿和另一只手,笨拙又熟练地给自己缠着麻布绷带。他的动作很稳,眼神里透着一股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的漠然。
“清漪,你和邱鸣他们先调息。”林衍低声吩咐了一句,将身上仅剩的一瓶品相最好的“回气丹”塞给了王清漪。
王清漪接过丹药,看着林衍略显苍白的脸,担忧地说道:“你呢?你的法力也消耗不小。”
“我没事,肉身体魄还撑得住。”林衍冲她安抚地笑了笑,然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细麻布,朝着那名中年修士走了过去。
“道友,一个人不方便吧?”林衍在他身边蹲下,声音平和,“我这里有瓶上好的金疮药,还有些干净的布条,若不嫌弃,我帮你处理一下?”
那中年修士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当他看到林衍递过来的瓷瓶和那张虽然沾着尘土却并无恶意的年轻脸庞时,警惕化作了些许意外。他打量了林衍几眼,注意到他身上虽然狼狈,但气息纯正,没有半点邪修的阴森气。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行啊,那谢了。我叫赵老四,你叫我老四就成。”
“林衍。”林衍点点头,没多废话,拧开瓶塞,将药粉均匀地洒在赵老四那翻卷的伤口上。药粉一接触血肉,便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股清凉的药气散开,赵老四紧绷的肌肉明显松弛了几分。
“嘿,你这药可以啊,比城里发的那些杂牌货强多了。”赵老四啧啧称奇,“看你们这风尘仆仆的样子,不是本地人吧?”
“嗯,我们是从东荒逃过来的,”林衍一边麻利地为他包扎,一边顺着他的话头问道,“我们一路过来,本以为到了云川城能安生些,没想到这里……阵仗这么大。赵道友,这兽潮,以前也这么凶险吗?”
“凶险?这才哪到哪。”赵老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扯了扯嘴角,牵动了脸上的伤疤,“对我们这些在边城混饭吃的来说,这就是家常便饭。你们东荒那边,天高皇帝远的,妖兽没人管,撒欢了地生,数量一多,可不得往外挤?”
林衍手上的动作没停,心里却飞快地记下这些信息,他继续问道:“可我看城外妖兽数量如此之多,其中不乏二阶、甚至三阶的存在。难道山脉深处那些更厉害的妖王,也坐不住了?”
“它们?”赵老四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看透世事的嘲弄,“那些四阶、五阶的老妖怪精贵着呢,哪看得上咱们这点血肉?它们才懒得亲自下场。”
他朝城外那兽吼震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压低了声音,仿佛在揭开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不愿点破的秘密:“它们只是看不惯自己地盘上那些低阶的废物太多了,占地方,还浪费灵气。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这些炮灰赶出来,冲击咱们人族的地盘。”
“在那些兽王眼里,这些一阶二阶的小妖,跟田里的杂草没什么两样,死了正好给山里腾地方,顺便还能消耗消耗我们人族修士,一举两得。”
这番话让林衍身后正在打坐的邱鸣等人全都睁开了眼睛。邱鸣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忍不住插嘴道:“这……这算什么?把我们当磨刀石了?”
赵老四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语气更加直白和残酷:“磨刀石?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对上面那些大人物来说,这根本就是一门生意。”
他摊开没受伤的那只手,比划着:“你想想,妖兽死了留下什么?妖丹、皮毛、骨骼、爪牙……哪一样不是炼丹、炼器、画符的好材料?这仗打得越狠,城里那些商会、铺子就赚得越疯。咱们拿命换来的东西,转手就被他们高价卖回给咱们,你说讽刺不讽刺?”
“当然,咱们人族这边的高层,对此也是乐见其成。用咱们这些散修的命,去消耗妖兽的数量,还能大发战争财,何乐而不为?”
“他娘的!”邱鸣终究是没忍住,一拳砸在地上,双眼通红,“这群王八蛋!死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底层修士的命!”
赵老四赞同地点点头,却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麻木地从怀里摸出一枚劣质丹药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骂吧,骂了也没用。日子还得过,命还得自己保。习惯了就好了。”
他显然早已被这操蛋的现实磨平了所有棱角,连发怒都觉得是浪费力气。
林衍已经为他包扎好了伤口,他站起身,将剩下的半瓶金疮药和麻布都留给了赵老四。
“多谢道友解惑。”
赵老四摆摆手:“一瓶药换个道理,你小子不亏。自己多加小心吧,上了城墙,谁也指望不上。”
林衍回到自己的角落,王清漪递过来一个水囊,他默默接过喝了一口。邱鸣的怒火还在燃烧,而其他人则是一片死寂,显然被这残酷的真相打击得不轻。
林衍的心中却一片平静。
他将胸中一口浊气吐出,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起来的法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因这现实而产生的愤慨,也没有因同伴的愤怒而掀起的波澜。
换个地方,规则还是一样,强食弱肉。

